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沈砚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粥还煮着,咕嘟咕嘟冒着泡。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温昕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沈砚没抬头。
“你还小。”
温昕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还小。”沈砚继续搅着锅里的粥,声音平平的,“十五岁,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温昕坐起来,看着他。
“我怎么不懂?我知道我想天天看见你。我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我知道你替我挡刀的时候,我吓得快死过去。我知道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就不想动了。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沈砚没说话。
温昕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又问了一遍。
“沈砚,这不是喜欢吗?”
沈砚把粥盛出来,递给她。
“喝粥。”
温昕接过碗,没喝,就那么看着他。
“沈砚,你看着我。”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还带着婴儿肥,眼睛黑沉沉的,可深处烧着火。十五岁,已经杀过很多人了,已经带着人打赢过仗了,已经学会藏起情绪、杀伐果断了。
可这一刻,她只是个想被喜欢的人看见的小姑娘。
“温昕。”他叫她。
“嗯?”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书里写的,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跟他在一起,想对他好,想让他只看着自己。我觉得,我就是这样。”
沈砚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不只是想跟他在一起。还得想以后,想一辈子,想他能过得好。”
温昕愣住了。
沈砚继续说:“你现在十五岁,我在你身边,可以照顾你,教你,陪你。可你喜欢我,是因为你需要我。等你长大了,见过更多的人,做过更多的事,你还会喜欢我吗?”
“会。”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沈砚看着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处火烧得正旺。可那火,是真的烧得久,还是只是年轻的热血?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让她现在做决定。
“温昕。”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你长大了,二十岁以后,再想这个问题。到那时候,如果你还喜欢我,我们再谈。”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
温昕的眼睛暗了暗。
“那你喜欢谁?”
沈砚没说话。
温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低下头,开始喝粥,喝完,她把碗放在地上,靠在他身上,像往常那样。
“沈砚。”
“嗯?”
“我会长大的。”
沈砚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
那天晚上之后,温昕没再提过喜欢的事。
可沈砚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看他的眼神,还是依赖的,信任的,可多了一点什么。是探究,是观察,是想知道他心里那个人是谁。
她的话变少了。
以前晚上回来,她会叽叽喳喳说这一天的事——谁干了什么,谁说了什么,谁又惹她生气了。现在她回来,只是靠在他身上,不说话,有时候就那么靠着,一靠就是一个时辰。
沈砚也不问。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给不了她答案。
日子继续往前淌。
寨子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打下来的地盘越来越广,温昕的名号越来越响,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可麻烦也越来越多。
人多,粮就不够;地盘大,官军就盯得紧;名声响,就有人想来投靠,也有人想来暗杀。
温昕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那些麻烦,还是一样一样找上门来。
那天,许英来找她。
“温昕,北边又来了一批人,说是从青州来的,想加入咱们。”
温昕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
“多少人?”
“两千多。”
“都是什么人?”
“难民。”许英顿了顿,“可里面有几个,我看着不对劲。”
温昕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不对劲?”
“太整齐了,难民不该那么整齐。走路,说话,站队,都那么整齐。我怀疑是官军派来的奸细。”
温昕沉默了一会儿。
“查过了吗?”
“查了,查不出来,他们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说。”
“我来处理。”
那天下午,温昕把那两千多人都召集起来。
她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下面的人开始不安,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后缩,有人低下头不敢看她。
那两千多人站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着确实和别的难民没什么两样。
温昕站在高处,看了他们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见。
“来人,煮粥。”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几口大锅架起来,柴火噼啪响,水烧开,糙米倒进去。粥的香气慢慢飘散开来,人群里有人咽口水,有人往前探身子,有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锅。
粥煮好了。
温昕从高处走下来,走到第一口锅旁边。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那锅粥,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难民。
“你们都是来投奔赤焰军的?”
人群里响起一片应和声。
“是!”
“俺们是来投奔温姑娘的!”
“温姑娘,俺们跟着您干!”
温昕点点头,然后她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那人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他从地上捡起铲子,铲子上还沾着泥和灰——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随地铲了砂土倒进了粥锅里。
人群炸了锅。
“这……这是干什么?”
“好好的粥,怎么倒沙子?”
“这还能喝吗?”
粥还在锅里冒着热气,可那锅粥,已经变成了一锅混着泥沙的糊糊。
“想加入赤焰军的,过来喝粥,我给你们饭吃。”
粥的香气飘散在寨子,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人往前迈了一步,但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是个老婆婆先动了,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她佝偻着腰,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那口锅前面。
她看了一眼温昕,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个勺子,舀了一碗粥。
粥里混着泥沙,黄黄黑黑的,看着就难以下咽。
老婆婆低下头,吹了吹,喝了一口,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口,又咽下去。
喝完一碗,她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温昕。
“温姑娘,俺能加入吗?”
温昕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能。”
老婆婆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里还缺了几颗牙,可那笑是真的。她转过身,对着人群里喊:“儿子!出来!娘能加入!娘能喝!”
人群里又走出几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子,抱着个孩子,走过来,舀了一碗,自己喝了一口,又喂给孩子喝。
一个中年女人,瘸着一条腿,走过来,舀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瘦得皮包骨头,走过来,舀了一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可她顾不上,低着头,把碗里剩下的全喝光了。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来,走到那口锅前面,舀一碗混着泥沙的粥,低着头喝下去。
喝完了,他们站在旁边,等着,看着她。
温昕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那些还在原地站着的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一个中年女人,悄悄往后缩,想缩进人群深处。可她刚退了一步,旁边的人就闪开了,把她露了出来,那女人愣在那儿,脸色变了。
“你不过来喝粥?不饿吗?”
那女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温昕没再说话,只是一挥手。
旁边几个士兵冲上去,把那个女人按在地上。她挣扎着,喊着:“冤枉!我是难民!真的是难民!”
温昕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官军的人吧?”
那女人脸色惨白。
“你装得很好,可你漏了一样东西。”温昕指了指那口锅,“真正快饿死的人,看见那锅粥的时候,眼里只有粥。泥沙算什么?树皮都啃过,观音土都吃过,还怕这点沙子?”
那女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昕站起来。
“带下去,审。”
那个女人被拖走了,人群里一阵骚动,又有几个人想往后缩,可刚一动,就被身边的人按住了。
“还有他们。”
那些混在人群里的奸细,一个一个被揪出来,按在地上。
总共二十三个。
“你们的主子给了你们什么?银子?官位?还是保证你们的家人安全?”
没人说话。
“不说也没关系,反正已经有可以审的人了,拖下去,砍了。”
刀光一闪,一个脑袋滚落在地。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有人捂住眼睛,有人转过身去,有人低下头不敢看。
温昕没停。
二十三颗脑袋,排成一排,摆在地上。
血流了一地。
温昕站在那些脑袋前面,浑身是血,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粥还多着。”她转过身,对着那些真正的难民说,“干净的,在后面的锅里,你们自己去盛。”
那些难民看着她,又看着地上那些脑袋,然后一个一个走过去,从后面的锅里盛粥。
没有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和偶尔压抑的抽泣声。
沈砚站在远处,他想,这丫头,真的长大了,可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有点堵。
为什么善良的人一定要变得残忍的嗜血?
那天晚上,许英来找他。
她喝了很多酒,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火塘边,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堆火,过了很久,许英才开口。
“沈砚。”
“嗯。”
“你知道张校尉她们,跟了我多久吗?”
沈砚没说话。
“三年。”许英自顾自地说下去,“赤焰军刚起事的时候,就三十个人。她们三个,是第一批跟着我的。我们一起打过仗,一起挨过饿,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她又灌了一口酒。
“张校尉,有一次替我挡了一刀,差点死在战场上;王校尉,我妹妹被狗官杀了,她亲手把那个狗官砍成肉泥;李校尉,她……她救过我三次……三次。”
她的声音开始抖。
“可温昕把她们杀了,三刀,就三刀,人就没了,我连话都没来得及说。”
沈砚看着她,看着她红着的眼睛,看着她抖动的肩膀。
“许首领。”
“嗯?”
“你知道她们犯了什么错吗?”
许英愣了一下。
“她们想掌权,她们觉得温昕太年轻,不配带兵。她们私下串联,想把你架空,把赤焰军变成自己的。”
许英的脸色变了变。
“你……你怎么知道?”
“温昕告诉我的。”沈砚顿了顿,“她杀她们之前,查得很清楚。她们确实想夺权,确实想把你踢开,确实想把赤焰军变成自己的私人队伍。”
许英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沈砚继续说:“许首领,你带她们造反,是为了什么?为了让大家都活得像个人。可她们呢?她们想的是,怎么让自己爬得更高,怎么让别人给自己当牛做马。”
“温昕杀她们,是为了保你,也是为了保这支队伍。你不杀她们,她们就会杀你。到时候,赤焰军就完了。”
许英低着头,不说话。
沈砚看着她,想起自己杀那四个人的时候。
周婶死了,他杀沈泽清,杀那三个狗腿子。他砍了不知道多少刀,停下来的时候,地上那摊烂肉已经认不出是谁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做得对。
后来温昕问他,你难受吗?他说,有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看见月亮很圆的时候。
他现在看着许英,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他教温昕杀人,教她杀敌人,教她杀俘虏,教她杀自己人。
他做的,对吗?
“许首领。”他开口。
许英抬起头,看着他。
“张校尉她们,是你的人。你难受,应该的。可你也要想清楚,温昕杀她们,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赤焰军,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着,眼里全是泪。
“沈砚,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恨温昕。她太聪明了,太能干了,太会杀人了。她一来,什么都变了。我那些老姐妹,死的死,散的散,现在连最后三个也没了。”
“可我有时候又感激她,要不是她,赤焰军早散了。要不是她,咱们这些人早被官军灭了。要不是她,那些难民,那些老百姓,早就饿死了。”
她低下头,看着火。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砚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陪着她,火塘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在两个人脸上。
过了很久,许英才站起来。
“走了。”她把酒壶往地上一放,“沈砚,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砚。”
“嗯?”
“你告诉温昕,我不怪她,我只怨恨自己没有看对人心。”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沈砚坐在火塘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许英走了,可他的问题还在——
他做的,对吗?
温昕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
推开门的时候,沈砚正坐在火塘边,看着火发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身上,像往常那样。
“许首领来找过你了?”
“嗯。”
“她说什么了?”
“说她不怪你。”
温昕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沈砚侧过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温昕。”
“嗯?”
“你累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累。”
“今天杀了二十三个奸细。审她们的时候,她们说,家里还有老娘,还有孩子。她们是被逼的,不来,家里人就活不成。”
“我听着,心就软了,可我不能软。软了,死的就是我们的人。软了,那些难民就喝不上干净的粥。软了,这队伍就散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沈砚,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变成怪物了?”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杀人杀得多了,就不难受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前杀人,手会抖,心会跳,晚上会做噩梦。现在杀人,手不抖了,心不跳了,晚上睡得很沉。就像……就像杀的不是人,是东西。”
沈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温昕。”
“嗯?”
“你知道我杀过几个人吗?”
“四个。”
“对,四个。”他顿了顿,“我杀那四个人的时候,砍了不知道多少刀,停下来的时候,地上那摊烂肉已经认不出是谁了。那之后,我难受了很久。”
温昕抬起头,看着他。
“可后来呢?”
“后来就不难受了。”
“为什么?”
“因为习惯了。”
她愣了一下。
沈砚继续说:“温昕,杀人这种事,杀多了,就习惯了。不是不难受,是习惯了难受。就像手上长了茧子,疼还是疼,可没那么疼了。”
她听着,眼眶忽然红了。
“可我不想习惯。”
沈砚没说话。
她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我不想变成那种人,杀人不眨眼,心里什么都没有,我不想。”
沈砚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就不习惯。”
“可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我,不是你。”他打断她,“温昕,你和我不一样。你有人疼,有人爱,有人愿意跟着你。我杀人的时候,没人疼我。你杀人的时候,有人心疼你。”
她愣住了。
“谁心疼我?”
“我。”
“那你呢?”
“……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