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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的改变

卿卿皆过客

许英再来的时候,是三天后的傍晚。

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把那棵老树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从那片影子里走出来,站在寨子门口,没有进去,靠着门框,看着里面。

温昕正蹲在地上,对着那张铺开的地图,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沈砚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更多的时候是在看书。

许英没出声,就那么看着。

她生得好看,这是赤焰军上下都知道的事,也老有小男生喜欢。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极俊,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

年轻时在镇上做铁匠,常年打铁练出来的身板,肩宽腰窄,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幅画。

可此刻那幅画上,添了几分落寞。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很好看,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里面却藏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她想起三个死去的老姐妹刚跟着她造反的时候,那时候她们一个个面黄肌瘦,饿得皮包骨头,可眼睛是亮的。

她们说,许姐,咱们干吧 干成了,以后就不用挨饿了,全天下的百姓就有活路了。

后来她们打了一次又一次仗,死了一次又一次人,从三十个人打到三百个人,从三百打到三千,从三千打到三万。

再后来,她们死了,死在她一手带起来的小丫头手里。

许英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吗?有一点,怨吗?也有一点,可更多的是别的什么——是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

她知道温昕做得对,那三个人想干什么,她不是不知道。她们来找她说话的时候,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意思,她听得懂。只是她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不愿意相信跟了自己三年的老姐妹,会变成那样。

温昕替她做了她做不了的事,可她还是会难受,会想起那些年一起挨过的饿,一起流过的血,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日子。会想起张校尉替她挡的那一刀,王校尉帮她杀的那个狗官,李校尉救她的那三次。

那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温昕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许首领?”

许英回过神,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可眼睛里的落寞藏不住。

“来看看你们。”她走进来,在温昕旁边坐下,“画什么呢?”

“地图。”温昕把那张纸递过去,“北边那片山的地形,我让人去看了,画了个草图。”

许英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纸上密密麻麻的,山峰、河流、道路、村子,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注着几行小字——哪里能埋伏,哪里能扎营,哪里能挖陷阱。

这丫头,十五岁,聪明得吓人。

“画得真好。”她把地图还回去,“比我强多了。”

温昕没说话,只是接过地图,继续低头看,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红一点点暗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许英总算开口了:“温昕。”

“嗯?”

“张校尉她们……”她顿了顿,“我下葬了。”

温昕的手顿了一下。

“我把她们埋在寨子后面那片山坡上。那儿有棵树,槐树,跟这棵差不多大。她们以前经常去那儿坐着聊天,说等以后不打仗了,就在那儿盖间房子,养老。”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给她们刻了块木牌,上面写着名字。张翠花,王二妮,李有为。她们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她们叫什么,死了,好歹有个名字。”

温昕低着头,不说话。

“她们有错,我知道。可她们跟了我三年,流过血,死过姐妹。我不怨你,我只是……只是有时候会想,要是能早点看出来,把她们劝住,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许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行了,我走了。你们早点睡。”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温昕,明天还来议事。北边那片山,你多琢磨琢磨,咱们得提前做准备。”

“好。”

许英点点头,推开门,走了,月光落在她身上,清清冷冷的。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得实实的。

……

沈砚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许英走后,他坐在火塘边,看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看了很久。温昕已经睡着了,蜷在他旁边,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

可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许英刚才说的话。

“张翠花,王二妮,李有为。她们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她们叫什么,死了,好歹有个名字。”

“她们有错,我知道。可她们跟了我三年,流过血,死过姐妹。”

“我不怨你,我只是……只是有时候会想,要是能早点看出来,把她们劝住,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杀那只最跳的鸡,让所有人都看见,得罪你是什么下场。”

“你不杀她们,她们就会杀你。不是用刀杀,是用嘴杀。让你的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最后你就被架空了。”

那些话,是他说的,是他教她,要狠,要果断,要敢杀人。

现在许英站在他面前,说那些死掉的人,跟了她三年,替她挡过刀,救过她的命,从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

而他教温昕杀的,就是这些人。

他做的,对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每次的答案都一样——对。在那样的情境下,只能那么做。不杀她们,她们就会夺权,就会把赤焰军变成自己的私人队伍,就会让更多的人死。

可对的东西,就一定不疼吗?

许英疼。

张校尉她们死了,许英疼,那些跟着她们打过仗的人疼,那些从三十个人一路走过来的老姐妹,心里都疼。

温昕也疼。

她杀了那三个人之后,回来靠在他身上,问他:“沈砚,我是不是变成怪物了?”

那时候他说,有人疼你,你和我不一样。

可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沈砚不知道。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只是沉沉的,堵得慌。

……

第二天早上,温昕醒来的时候,看见沈砚还坐在昨晚那个位置,一动没动。

“沈砚?”她坐起来,揉揉眼睛,“你一夜没睡?”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痕迹,可脸上没什么表情。

“想些事。”

温昕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什么事?”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温昕,你觉得我教你的那些,对吗?”

温昕愣住了。

“什么?”

“杀人,杀敌人,杀俘虏,杀自己人。我教你的那些,对吗?”

温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她老实地说,“有时候觉得对,有时候觉得不对。可不对又能怎么办?不杀她们,她们就会杀我们。不杀俘虏,那些俘虏就会反过来杀我们的人。不杀自己人,那些想夺权的人就会把队伍带散。”

“沈砚,你是不是后悔教我这些了?”

温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可眼睛没笑。

“沈砚,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也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你。”

沈砚愣住了。

温昕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

“不认识你,我就还是那个快饿死的小乞丐。缩在那个破棚子里,等人来喂一口吃的。等人来了就吃,没人来就死。死了就死了,什么都没了。”

“那样挺好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管。死了就死了,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可你来了。你给我吃的,给我穿的,给我书看,教我认字,教我做人,教我杀人。你把我从那个破棚子里拉出来,拉到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让我看见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那么多要管的,要做的,要扛的。”

“我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还有多少人要死,还有多少粮要吃,还有多少仗要打。晚上躺下,脑子里全是那些死掉的人的脸。张校尉的,王校尉的,李校尉的,还有那些被我砍了头的奸细的,那些冲过来被我杀掉的官兵的……”

她的眼眶红了,可没哭。

“沈砚,我有时候真想,要是你不来就好了。”

沈砚听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那些真话,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可我又想,要是你不来,我早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知道什么是饿,什么是冷,什么是怕,什么是疼。也不知道什么是……”

“温昕。”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

“对不起。”

她愣住了:“什么?”

“对不起,我把你拉进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对不起,我教你杀人,教你狠,教你当赢家。对不起,让你看见这么多死掉的人,让你晚上睡不着,让你做噩梦。”

温昕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道什么歉?”

“因为我错了,我以为我教的那些是对的。以为只有那样,才能活下来,才能赢,才能带着那些人活下去。可我现在想,也许有别的办法。也许不用杀人,也能赢。也许不用那么狠,也能让队伍不散。”

“也许……”他顿了顿,“也许我把你教错了。”

温昕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复杂得他看不懂。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沈砚,你没教错,你教的那些,是对的。在这个世道里,不杀人,活不下去。不狠,赢不了。不杀自己人,队伍就散了。你教的那些,救了很多人,让很多人活下来了。”

“可你难受,是因为那些人死了。张校尉她们死了,你难受。许首领难受,你看着更难受。你觉得是你害的,你觉得应该有别的办法。”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沈砚,你知道吗,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

温昕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眼睛里有了光。

“你心太软,才会捡我回来。你心太软,才会教我认字。你心太软,才会替我挡刀。你心太软,才会坐在这儿一夜不睡,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你的心软,也让我活下来了,让很多人活下来了,让这支队伍活下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沈砚,你别怪自己。”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温昕。”

“嗯?”

“谢谢你。”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谢我什么?我还没谢你呢。”

“谢你……没嫌弃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沈砚,你傻不傻?”

沈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