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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

卿卿皆过客

许英发火那天,整个寨子都听见了她的吼声。

“温昕!你知不知道你杀的是谁?那是跟了我三年的老人!从赤焰军只有三十个人的时候就跟着我!你一刀砍了,连句话都不让我说?”

温昕站在许英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周围站满了人,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来劝架的,更多的人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沈砚站在人群外面,靠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温昕的背影。她十五岁,个子还没长足,站在许英面前,矮了整整一头。可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风怎么吹都不弯。

“许首领。”温昕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见,“张校尉她们犯了军规,按律当斩。我是赤焰军的军师,有权力处置违令者。”

“军规?什么军规?”许英往前逼了一步,“咱们赤焰军从来没什么军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就是规矩!”

“那是以前。”温昕没退,“现在咱们那多人了,没规矩,怎么管?”

许英愣住了。

温昕继续说:“许首领,你带我回来的时候,让我帮你管寨子。我管了,粮够吃了,人够住了,新来的人能活了。现在我说要立规矩,你不让?”

许英的脸色变了几变,过了很久,许英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温昕,她们……她们跟了我三年。”

“我知道。”

“她们救过我的命。”

“我知道。”

“她们……”

“许首领。”温昕打断她,“她们是你的姐妹,不是你的人。你带她们造反,不是为了让她们永远跟着你,是为了让她们活得像个人。可她们想掌权,想踩着别人往上爬,想把你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队伍变成自己的。你愿意吗?”

许英说不出话来。

温昕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弯下腰,鞠了一躬。

“许首领,这一躬,是替张校尉她们鞠的。她们跟着你打过仗,流过血,死过姐妹。我杀她们,是迫不得已。可她们确实是你的姐妹,我记着。”

她直起身,看着许英。

“以后,赤焰军还是你说了算。我只是帮你管。你要是不放心,随时可以换了我。”

许英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温昕的时候。那时候温昕瘦得跟猴似的,站在那个破棚子门口,听她说赤焰军的事。她问温昕愿不愿意来,温昕说要考虑一下。

三天后,她再来,温昕站在门口等她。身后站着三十多个人——都是十里坡和附近村子的农民。

她问温昕,这些人能打仗吗?

温昕说,能种地,能做饭,能洗衣,能看病,能识字。你们在山里,要吃的,要穿的,要人照顾。他们能给你们这些。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丫头不一般。

现在,这丫头杀了她三个老姐妹,站在她面前,给她鞠躬,说“以后还是你说了算”。

许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

“温昕。”她开口。

“在。”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温昕没说话。

许英叹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罢了,一切都是为了百姓,如果初心还在的话,她们应该也会这么想。以后……以后这赤焰军,你多管着点。我老了,打不动了。”

温昕抬起头,看着她。

“许首领——”

“别说了。”许英打断她,“从今天起,你是赤焰军的副首领。管军务,管粮草,管训练,我管打仗。”

她顿了顿,看着温昕,眼神复杂。

“小丫头,别让我失望。”

温昕站在那里,看着许英,过了很久,她才点点头。

“好。”

人群慢慢散去。

沈砚还靠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温昕,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背对着他。周围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温昕。”

她没应。

他又叫了一遍。

“温昕。”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沈砚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做得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

“我知道。”

“那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她想了想。

“在想……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议事堂。

“许首领说,让我管军务,管粮草,管训练。可这些,我都是看书学的,没真的做过。我怕做不好。”

“还有打仗的事,许首领管打仗,可她老了,打不动了。下次官军再来,五千骑兵,她怎么办?我怎么办?大家怎么办?”

沈砚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温昕,你知道为什么许英让你管这些吗?”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信你。”

温昕没说话。

沈砚继续说:“她知道你杀了她三个老姐妹,是为了赤焰军好。她知道你比她能干。她知道,把这支队伍交给你,比她自己管着强。”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温昕,你准备好接了吗?”

温昕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砚。”

“嗯?”

“你又在哄我。”

“没哄。”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肩膀一抖一抖,笑完了,她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走吧,回去给我煮粥,饿了。”

沈砚被她牵着,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想,这丫头,是真的长大了。

从那天起,温昕变了。

不是外貌变了,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变了。以前她走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只随时准备躲起来的小动物。现在她走路,抬头挺胸,目光直视前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开始每天早起,带着那些能打仗的人训练。跑步,扎马步,练力气,练刀法,练枪法,练阵法。她从书里看了很多阵法,什么鱼鳞阵、锋矢阵、鹤翼阵、雁行阵,一个一个试,一个一个调,找到最适合自己人的那个。

她开始亲自去看粮仓,算还能撑多久。亲自去看兵器坊,看铁匠们打得怎么样了。亲自去看伤病营,看那些受伤的人恢复得怎么样。亲自去看孩子,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术,教他们以后怎么帮她管这个越来越大的摊子。

她开始琢磨官军的战术。

“沈砚,你说,官军的骑兵,为什么那么厉害?”

那天晚上,她坐在火塘边,对着那张地图,问沈砚。

沈砚正在煮粥,闻言抬起头。

“因为有马,跑得快,冲得猛,来去如风。步兵对上骑兵,很难打。”

“那怎么打?”

“书上说,打骑兵,要么用弓箭,远距离射。要么用陷阱,让他们掉进去。要么用地形,让他们跑不起来。”

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地形……”

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你说,要是咱们把官军引到一个山谷里,两边山上埋伏弓箭手,前面堵住路,后面放火烧,他们能跑掉吗?”

沈砚愣了一下,这丫头,学的真快。

“能,如果地形选得好,能。”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就这么干。”

第二天,她就带人出去看地形。

走了三天,找到一个地方。

那是个山谷,两山夹一沟,沟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山谷两头窄,中间宽,像个葫芦。

温昕站在山谷中间,抬头看两边。

“这儿好。”

她指着两边山坡,“这里可以埋伏弓箭手。这里可以堆石头,等官军进来,推下去砸她们。这里可以放火,烧她们的退路。”

旁边的人听着,眼睛都亮了。

“温姑娘,您这是……把官军往死里打啊?”

温昕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个山谷,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回去准备。”

……

一个月后,官军果然来了。

五千骑兵,浩浩荡荡,从北边压过来。马蹄声震天响,旗帜飘扬,刀枪闪烁,排成整齐的队列,一步一步往寨子这边逼近。

温昕站在寨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影子。

手心全是汗。

“准备好了吗?”

旁边的人点点头。

“准备好了。”

“走。”

她带着人,悄悄出了寨子,往那个山谷摸去。

官军追着她们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过来,追进了那个山谷。

两边的山坡上,埋伏着三千弓箭手。

官军走到山谷中间的时候,温昕一挥手。

箭如雨下。

官军骑兵纷纷落马,马匹受惊,四处乱窜。后面的人想退,退路被大火封住了。前面的人想冲,被堆起来的石头挡住了。

温昕带着一队人,从后面绕过去,堵住了官军的退路。

那一仗,打了整整一天。

天黑的时候,五千官军,死了四千多,剩下的全被俘虏了。

温昕站在那些尸体中间,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刀。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片狼藉的战场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活像个杀神。

“温昕。”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处火烧得正旺。

“沈砚。”

“嗯?”

“我们赢了。”

“赢了。”

她点点头,然后她忽然倒下去,沈砚一把接住她,她靠在他身上,闭着眼,脸色惨白。

累晕了。

沈砚抱着她,慢慢坐下来。

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个小孩子。

可他知道,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是温昕。

是那个带着人打赢五千官军的人。

是那个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是血,还能说“我们赢了”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她。

乖狗狗。

真厉害。

……

那天晚上,温昕睡得很沉。

沈砚就那么抱着她,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偏。战场上还有人声,有人在清理尸体,有人在收拾战利品,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睁开眼,先看见他。

“沈砚。”

“嗯。”

她慢慢坐起来,看着下面那片战场。

尸体已经被搬走了,可血迹还在,到处都是黑红黑红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沈砚。”

“嗯?”

“你说,以后官军还敢来吗?”

沈砚想了想。

“敢,还会来,来的更多。”

“我知道。”

她站起来,往下走。

“走吧,还有很多事。”

沈砚跟着她,一起走下去。

从那天起,温昕的名号更响了。

“赤焰女王”这个称呼,传遍了整个大炎王朝。有人说她是天生的战神,百战百胜。有人说她会妖法,能呼风唤雨。有人说她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注定要当皇帝。

温昕听着那些话,只是笑笑。

“沈砚,你说他们怎么那么能编?”

沈砚正在给她盛粥,闻言抬起头。

“不知道,但他们需要一个信仰来支撑。”

她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忽然问:“沈砚。”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能打赢那场仗?”

“为什么?”

“因为你。”

“我?”

“嗯。”她点点头,“你教我看书,教我想事,教我琢磨人。那些战术,那些阵法,那些兵法,都是我从书里看的。可书是你给我的。”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的。

“沈砚,你才是那个最厉害的人。”

“可你从来不争。你明明比我厉害多了,可你只站在旁边,看着我。你为什么要这样?”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是这句。”

“嗯,又是这句。”

她没再问,只是靠过来,靠在他身上,闭上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那天晚上,温昕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沈砚。”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喜欢的人。”她重复了一遍,“就是那种……看不见的时候想,看见了就想抱着,抱着就不想撒手的人。”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有。”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谁?”

“你以前从不问这些的。”

她也不追问,只是继续靠在他身上。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了一句。

“沈砚,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