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院的厢房里,沈砚坐在床边,把手臂上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解下来。伤口很深,肉翻卷着,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温昕站在他面前,端着盆热水,手在抖。
“我来。”沈砚伸手去接盆。
温昕没给,只是把盆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然后蹲下来,捧起他的手臂,凑到灯下看。
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她手心里。
她的眼眶红了。
“疼吗?”
“不疼。”
温昕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骗人。”
她低下头,用布蘸了热水,轻轻擦他伤口周围的血。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弄疼他。
可怎么可能不疼?
布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他的手臂会不自觉地绷紧。她感觉到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轻了。
“沈砚。”
“嗯?”
“以后别这样了。”
沈砚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睫毛在抖。
“什么?”
“别替我挡刀。”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挡一次,我就得记一辈子。”
沈砚愣了一下。
“温昕。”
“嗯?”
“抬头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哭,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哭还让人难受。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温昕,我替你挡刀,不是让你记我一辈子,是让你活着。”
她的眼眶更红了。
“可你……”
“我死不了。”沈砚打断她,“这点伤,死不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砚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
“温昕。”
“嗯?”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会有这一刀吗?”
她愣了一下。
“因为你愣在那儿了。”
她的脸色变了变。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个官兵冲过来的时候,你愣在那儿,不动了。你在想什么?”
她低下头,不说话。
“在想这是不是真的?在想自己该不该杀人?在想那个人也有爹娘,也有家?”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沈砚看见了。
“温昕,你心软了。”
她的头更低下去。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的声响,和窗外隐约的欢呼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我……我从来没杀过人。”
“我知道。”
“我以为我可以。我以为我看了那么多书,想了那么多事,就能做到。可真的面对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温昕,你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沈砚伸出手,把她的脸捧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温昕,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跟着你吗?”
“因为他们信你。信你能带他们活下去,信你能带他们打赢,信你能让这个狗日的世道变个样。”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你今天愣在那儿的时候,如果我没有挡这一刀,你就死了。你死了,外面那些人怎么办?那些跪在地上叫你‘青天大老爷’的人怎么办?那些还在等着你去救的人怎么办?”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沈砚没擦,就那么让她流。
“温昕,造反不是读书。读书可以慢慢想,造反不能。刀砍过来的时候,你没时间想。你只能砍回去。不砍回去,死的就是你。你死了,那些跟着你的人,也就死了。”
她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那是他经历过的所有事——两辈子的苦,两辈子的痛,两辈子的失去。
“沈砚。”她叫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你……你以前,也杀过人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杀过。”
“几个?”
“四个。”
她愣了一下。
“那……那你是怎么……”
“怎么做到的?”沈砚替她说完。
她点点头。
沈砚看着她,想起那天晚上。柴房里的血,周婶的尸体,那把生锈的柴刀砍进肉里的感觉。
“因为有人对我好。”
温昕愣住了。
“有个人,对我很好。给我送吃的,给我送药,给我送衣服。后来她死了,被人折磨死的。我杀的那四个人,就是杀她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温昕,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第一次,你会怕,会恶心,会睡不着觉,会做噩梦。可杀多了,就习惯了。不是不难受,是习惯了难受。就像手上长了茧子,疼还是疼,可没那么疼了。”
温昕听着,眼泪慢慢止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沈砚。”
“嗯?”
“你难受吗?”
沈砚想了想。
“有时候。”
“什么时候?”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看见月亮很圆的时候。”
她没再问。
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抱得很紧很紧。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环住她。
“温昕。”
“嗯?”
“你要学的,不只是怎么杀人。还有怎么承受杀人之后的事。”
她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
窗外,欢呼声渐渐停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进来,落在地上,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也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温昕醒来的时候,沈砚已经不在了。
她坐起来,四处看了看。厢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她和那盆已经凉了的水,她站起来,推开门。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什么。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县衙门口的空地。
那里跪着几十个人。
都是昨天抓到的俘虏——那些官兵。
她们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背后,低着头,一动不动。周围围着一圈赤焰军的人,拿着刀,看着她们。
温昕愣住了。
“沈砚,这是……”
“许英抓的,等你发落。”
温昕没说话,她看着那些人,看着她们低垂的脑袋,看着他们身上那些带血的伤口,看着他们抖动的肩膀。
有几个很年轻,看着比她还小。有几个很老,头发都白了。有一个一直抬头往这边看,眼神里全是恐惧。
“她们……她们也是被逼的吧?”她轻声问。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
“也许。”
“那……那我们不能放了她们吗?”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温昕被他看得有些不安。
“怎么了?”
“温昕,你觉得放了她,她会感激你吗?”
她愣了一下。
“会……会吧?”
沈砚摇摇头。
“不会。他只会记住,你是个心软的人。下次打仗的时候,她会把你的心软告诉别人。然后她们会利用这一点,杀你的人,杀你。”
温昕的脸色变了变。
沈砚继续说:“你想放了她,可以。但你得想清楚,放了她之后,会有什么后果。那些被她杀了的人,会不会怪你?那些因为你心软而死的人,会不会怨你?”
温昕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们抖动的肩膀。
可她也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那个冲过来的官兵,那把砍下来的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人。
有她这边的,也有那边的。
“沈砚。”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
“我该怎么办?”
“温昕,你想当个好人,还是想当个赢家?”
她愣住了。
“好人?赢家?”
“好人,就是不杀人,不害人,对谁都心软。可好人在这个世道活不下去。赢家,就是能活下来,能带着跟着你的人活下来,能让那些欺负人的人死。”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你想当哪个?”
她想起他替她挡的那一刀。想起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想起他说“你愣在那儿的时候,如果我没有挡这一刀,你就死了”。
她想起那些跟着她的人。那些从十里坡、从附近的村子、从更远的地方跑来投奔她的人。她们叫她温姑娘,她们跪下来磕头,她们说温姑娘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沈砚。”
“嗯?”
“我要当赢家。”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深处,火烧得更旺了。
“好。”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那就从他们开始,给你练手。”
温昕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些人看见她走过来,有的抬起头,有的低下头,有的开始发抖,有的开始哭。
“饶命啊……大人饶命……”
“我家里还有老爹……”
“我是被逼的……我不来,他们就要杀我……”
温昕听着那些话,脚步顿了一下。
可她没停。
她走到最前面那个人面前,停下来。
是个年轻的,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满脸是泪。
“大人……大人饶命……我、我爹还在家等我回去……她才五十多岁……没人照顾……”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也是这么大,饿得快死,缩在那个塌了半边的棚子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她忽然觉得手有点抖,可她还是握紧了刀。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连忙说:“小的、小的叫狗蛋……姓王……”
温昕点点头。
“王狗蛋,你杀过人吗?”
王狗蛋的脸色变了。
“没、没有……大人,小的真的没有……小的只是守城的……从来没杀过人……”
“那你跟着的那些人,杀过吗?”
她愣住了。
温昕看着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跟着她们,看着她们杀人,抢粮,欺压老百姓。你什么都没做。你没杀人,可你看着别人杀。你没抢粮,可你吃着她们抢来的粮。你没欺压老百姓,可你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被欺负。”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狗蛋,你觉得,你跟她们有什么区别?”
王狗蛋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昕没再说话。
她举起刀。
刀光一闪。
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温热的,腥甜的。
王狗蛋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温昕站在那里,握着刀,手在抖。
可她没停。
她走向下一个人。
那个老得头发都白了的。
“大人……大人饶命……我、我孙女……”
温昕举起刀。
又是一刀。
血溅在她身上,脸上,手上。
她没擦。
走向下一个人。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
不知道杀了多少个。
停下来的时候,她浑身是血,手抖得握不住刀。
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站在那堆尸体前面,低着头,肩膀在抖。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呜呜地吹过。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全是汗,抖得厉害。
沈砚握着她的手,没放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脸上全是血,眼睛红红的,可没哭。
“沈砚。”她叫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我做对了吗?”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血,看着她抖动的肩膀。
“你做对了。”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活下来了。那些跟着你的人,也活下来了。”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可她没哭,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县衙里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沈砚,今天晚上,陪我睡好不好?”
沈砚愣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温昕睡得很沉。
她缩在沈砚旁边,蜷成小小的一团,像很多年前那样。
沈砚没睡,就那么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还带着婴儿肥,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想起她白天杀人的样子。
手在抖,眼睛红着,可一刀一刀,没停。
乖狗狗长大了。
可长大的代价,太疼了。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皱着的眉头抚平。
她动了动,往他这边靠了靠,继续睡。
沈砚看着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靠着他睡。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看着他,叫他沈砚,说“你真好”。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往前走。
带着这个丫头,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走。
因为有人在等他。
……
县城打下来之后,赤焰军的名声传开了。
方圆几百里,都知道北边山里有一支队伍,专门杀狗官,抢粮分给穷人,替老百姓出头。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从附近的村子,从更远的县城,从那些活不下去的地方。
一个月,两千人。
三个月,五千人。
半年,一万人。
人多了,问题也多了。
粮不够,住的地方不够,刀不够,箭不够,会打仗的人不够。
温昕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早上起来,先去见许英,商量军务。然后去见那些新来的,一个个看,一个个问。然后去看粮仓,算还能撑多久。然后去看兵器坊,看铁匠们打得怎么样了。然后去看伤病营,看那些受伤的人。然后去看孩子,教他们认字。
晚上回来,累得话都说不动。
可她从来不说累。
只是晚上靠在他身上,闭着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砚有时候会想,这丫头,到底是什么做的?
那么小的身板,怎么撑得住这么多事?
可第二天早上,她又起来了。
照样忙,照样转,照样处理那些事。
那天晚上,她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她坐在火塘边,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又来了两千人。”
“不好吗?”
“好,可粮不够了。最多撑一个月。”
沈砚没说话。
她继续说:“许英说,得再打一个县城。县城里粮多,能撑一阵子。”
“打哪个?”
“平阳。离这儿三百里,是个大县,城高墙厚,不好打。”
“你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想。
“先派人去打探,看看里面什么情况。再派人去附近的村子,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帮忙。再练兵,把新来的那些人练一练。”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你会帮我吗?”
“会。”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
可眼睛是亮的。
……
两个月后,他们去打平阳。
那天夜里,温昕带着人,摸到了平阳城下。
城比之前那个高多了,五丈左右,全是青砖砌的,结实得很。城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守军比之前多得多。
温昕趴在一棵树后面,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不好打。”她轻声说。
沈砚趴在她旁边。
“那怎么办?”
她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座城。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先撤。”
沈砚愣了一下。
“撤?”
“嗯。”她点点头,“现在打,打不下来。人不够,粮不够,准备不够。先回去,再想办法。”
她一挥手,带着人悄悄撤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沈砚也没问。
他知道她在想。
回到寨子,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张地图,看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她出来。
“沈砚,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怎么打平阳。”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太阳,脸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打城。”
“什么?”
“不打城。”她重复了一遍,“打人。”
“平阳城里,有个大户,姓周,是县官的亲戚。他家有粮,有兵,有势。老百姓都恨他,可不敢动他。我们要是能杀了他,把他家的粮分了,城里的老百姓就会帮我们。”
她顿了顿,眼睛更亮了。
“到时候,不用打城,城门自己就开了。”
沈砚看着她,忽然想起她看的那堆书。
《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资治通鉴》——那些书,她没白看。
“温昕。”
“嗯?”
“你想的这个,叫‘攻心为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书里写的?”
“书里写的。”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我去找许英。”
一个月后,周大户死了。
死在自己家里,被人一刀砍了脑袋。家里的粮仓被打开,粮食分给了城里的穷人。第二天早上,平阳城的城门大开,老百姓站在城门口,等着赤焰军进去。
温昕带着人进城的时候,那些人跪了一地。
“温姑娘!温姑娘!”
“救苦救难的温姑娘!”
温昕站在人群中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沈砚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