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寨子越来越大。
从三百多人,变成五百多人,变成八百多人,变成一千多人。
从只能躲在山里,到敢下山抢粮,到敢打那些小股的官兵,到敢在夜里偷袭那些欺压百姓的狗官。
许英说,这都是温昕的功劳。
温昕不居功。
她只是每天早起,每天忙到天黑,每天回来靠在沈砚身上,跟他说这一天的事。
那天晚上,她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砚看着她。
“怎么了?”
她坐在火塘边,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许首领跟我说,再过两个月,她打算打县城。”
沈砚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听。
“她说,粮不够了。不打县城,撑不过冬天。她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早晚要打,早打比晚打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我怕。”
沈砚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不是火。
是怕。
“怕什么?”
“怕死人。”她轻声说,“怕那些跟着我的人,死在县城下面。怕我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种地,教他们活,最后却是带着他们去死。”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温昕。”
“嗯?”
“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要造反吗?”
她没说话。
“你说,这世道不公平。你说,那些当官的,坐在大宅子里吃肉,外面的人连粥都喝不上。你说,你想当那个掀翻船的人。”
沈砚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温昕,掀翻船,是要死人的。不是你想不死人,就能不死人的。你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都不死,是让死的人,死得值。”
她听着,眼眶忽然红了。
“可他们……他们是跟着我来的。他们信我。他们叫我温姑娘,他们跪下来磕头,他们说温姑娘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沈砚伸出手,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温昕,他们跟着你,不是让你保他们不死。是让你带着他们,活得像个人。你做到了。你带他们从那个活不下去的地方,走到这儿。你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种地,教他们活着。他们现在能站着说话,能抬头看人,能说不。这都是你给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县城那一仗,会死人。可你要是不打,更多的人会死。那些还在县城里活不下去的人,那些还在等着你去的村子,那些还在被狗官欺负的老百姓。你不打,他们就一直那么活着。”
温昕埋在他肩上,不说话。
肩膀在抖。
沈砚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火塘里的火烧着,噼啪响。
过了很久,她不动了。
他低头一看,她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眉头皱着,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沈砚低头看着她。
乖狗狗。
十五岁,就要带着人去打县城了。
他把她放平,盖上那件灰蓝色的外衫,坐在旁边,看着她。
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带着婴儿肥,睡着的时候,像个小孩子。
可明天醒来,她又要去忙了。
又要去跟许英商量怎么打县城,又要去看那些人练武,又要去安排那些事。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来。
不知道这场仗,能不能赢。
可此刻,她就在身边,睡得正沉。
那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温昕醒来的时候,沈砚已经煮好粥了。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看着他。
“沈砚。”
“嗯?”
“我昨天哭了?”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丢人。”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粥碗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
“嗯?”
“你会在吗?”
“在。”
她点点头,继续喝粥。
喝完,她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线白。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他。
“沈砚,我去跟他们说了。”
沈砚点点头。
她走出棚子。
沈砚坐在火塘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棚子外面。
乖狗狗。
长大了。
两个月后。
那天夜里,温昕带着人,摸到了县城下面。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城头几点灯火,忽明忽暗。风很大,吹得城头的旗子猎猎作响。
温昕趴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那座县城。
城墙不高,三丈左右,是土夯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塌了角。城门紧闭,城头有几个人影在晃——守夜的官兵。
沈砚趴在她旁边。
“怕吗?”他轻声问。
温昕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不怕。”
沈砚没戳穿她。
城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然后那几个官兵动起来,往一边跑去。
温昕眼睛一亮。
“成了。”
她说的“成了”,是许英那边的事。许英带着一队人,在县城东边放火,制造混乱,把守城的官兵引过去。
温昕站起来,一挥手。
“走!”
她身后,一百多个人跟着她,悄无声息地往城西摸过去。
那里有一段城墙,塌了一个口子,用木栅栏挡着。守城的官兵少,注意力都被东边的火吸引过去了。
他们摸到那段城墙下面,翻过木栅栏,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很静,黑漆漆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温昕带着人,沿着墙根,往县衙的方向摸。
一路没遇到人。
走到县衙门口,她停下来。
县衙大门紧闭,里面隐约有灯火。
温昕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上。”
身后的人冲上去,撞开大门,涌进去。
县衙里一片混乱,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叫“反了反了”。
温昕跟着冲进去。
她看见那些官兵,拿着刀冲过来。她看见自己这边的人,拿着锄头、木棍、菜刀迎上去。她看见血,看见刀光,看见有人倒下,再也起不来。
她握着刀,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她不会杀人。
她还没杀过人。
一个官兵朝她冲过来,举着刀,满脸狰狞。
她愣在那儿,像是被定住了。
刀砍下来。
然后一个人挡在她前面。
沈砚。
他用手臂挡住了那把刀。
刀砍进他的手臂,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
温昕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沈砚——”
沈砚没说话,只是一脚踹开那个官兵,然后从地上捡起那把刀,反手砍过去。
刀砍进那个官兵的脖子,血涌出来,人倒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她。
“愣着干什么?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他的手臂在流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温昕看着他,看着他流血的伤口,看着他平静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很久以前,他问过她的话——
“你知道造反要干什么吗?杀人。真正的杀人。刀砍进肉里,血喷出来,溅你一脸。”
她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了。
可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替她挡刀?
她握着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个被她撞开的官兵,刚爬起来,还没站稳。
她一刀砍过去。
砍在他肩上。
他惨叫一声,倒下去。
她又砍了一刀。
又砍了一刀。
不知道砍了多少刀。
停下来的时候,地上那摊肉,已经认不出是谁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手在抖。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第一次杀人?下次记得砍要害。”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流血的伤口。
“沈砚……你的手……”
“没事。”他打断她,“继续。”
温昕看着他,眼眶红了。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点点头,握紧手里的刀,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们打下了县城。
杀了一百多个官兵,活捉了县官。
天亮的时候,温昕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老百姓。
他们跪在地上,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喊着“青天大老爷”“救苦救难的菩萨”。
温昕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手上也是血。
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处,火烧得正旺。
沈砚站在她旁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了。血还在往外渗,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温昕转过头,看着他。
“沈砚。”
“嗯?”
“疼吗?”
“不疼。”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他的手是凉的。
可她的手更凉。
“以后别挡刀了。”她说。
沈砚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怕。”
她没说是怕什么。
可他知道。
怕他死。
怕他像那些人一样,倒在她面前,再也起不来。
“好。”他说。
温昕点点头,转回去,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起来吧。”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见,“从今天起,这座县城,归我们了。”
那些人愣住,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温昕站在欢呼的人群中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沈砚看见,她的眼睛红了一下。
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她转过身,牵着他,往县衙里面走。
“走,我给你上药。”
沈砚被她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