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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军(下)

卿卿皆过客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寨子越来越大。

从三百多人,变成五百多人,变成八百多人,变成一千多人。

从只能躲在山里,到敢下山抢粮,到敢打那些小股的官兵,到敢在夜里偷袭那些欺压百姓的狗官。

许英说,这都是温昕的功劳。

温昕不居功。

她只是每天早起,每天忙到天黑,每天回来靠在沈砚身上,跟他说这一天的事。

那天晚上,她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砚看着她。

“怎么了?”

她坐在火塘边,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许首领跟我说,再过两个月,她打算打县城。”

沈砚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听。

“她说,粮不够了。不打县城,撑不过冬天。她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早晚要打,早打比晚打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我怕。”

沈砚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不是火。

是怕。

“怕什么?”

“怕死人。”她轻声说,“怕那些跟着我的人,死在县城下面。怕我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种地,教他们活,最后却是带着他们去死。”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温昕。”

“嗯?”

“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要造反吗?”

她没说话。

“你说,这世道不公平。你说,那些当官的,坐在大宅子里吃肉,外面的人连粥都喝不上。你说,你想当那个掀翻船的人。”

沈砚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温昕,掀翻船,是要死人的。不是你想不死人,就能不死人的。你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都不死,是让死的人,死得值。”

她听着,眼眶忽然红了。

“可他们……他们是跟着我来的。他们信我。他们叫我温姑娘,他们跪下来磕头,他们说温姑娘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沈砚伸出手,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温昕,他们跟着你,不是让你保他们不死。是让你带着他们,活得像个人。你做到了。你带他们从那个活不下去的地方,走到这儿。你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种地,教他们活着。他们现在能站着说话,能抬头看人,能说不。这都是你给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县城那一仗,会死人。可你要是不打,更多的人会死。那些还在县城里活不下去的人,那些还在等着你去的村子,那些还在被狗官欺负的老百姓。你不打,他们就一直那么活着。”

温昕埋在他肩上,不说话。

肩膀在抖。

沈砚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火塘里的火烧着,噼啪响。

过了很久,她不动了。

他低头一看,她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眉头皱着,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沈砚低头看着她。

乖狗狗。

十五岁,就要带着人去打县城了。

他把她放平,盖上那件灰蓝色的外衫,坐在旁边,看着她。

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带着婴儿肥,睡着的时候,像个小孩子。

可明天醒来,她又要去忙了。

又要去跟许英商量怎么打县城,又要去看那些人练武,又要去安排那些事。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来。

不知道这场仗,能不能赢。

可此刻,她就在身边,睡得正沉。

那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温昕醒来的时候,沈砚已经煮好粥了。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看着他。

“沈砚。”

“嗯?”

“我昨天哭了?”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丢人。”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粥碗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

“嗯?”

“你会在吗?”

“在。”

她点点头,继续喝粥。

喝完,她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线白。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他。

“沈砚,我去跟他们说了。”

沈砚点点头。

她走出棚子。

沈砚坐在火塘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棚子外面。

乖狗狗。

长大了。

两个月后。

那天夜里,温昕带着人,摸到了县城下面。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城头几点灯火,忽明忽暗。风很大,吹得城头的旗子猎猎作响。

温昕趴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那座县城。

城墙不高,三丈左右,是土夯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塌了角。城门紧闭,城头有几个人影在晃——守夜的官兵。

沈砚趴在她旁边。

“怕吗?”他轻声问。

温昕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不怕。”

沈砚没戳穿她。

城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然后那几个官兵动起来,往一边跑去。

温昕眼睛一亮。

“成了。”

她说的“成了”,是许英那边的事。许英带着一队人,在县城东边放火,制造混乱,把守城的官兵引过去。

温昕站起来,一挥手。

“走!”

她身后,一百多个人跟着她,悄无声息地往城西摸过去。

那里有一段城墙,塌了一个口子,用木栅栏挡着。守城的官兵少,注意力都被东边的火吸引过去了。

他们摸到那段城墙下面,翻过木栅栏,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很静,黑漆漆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温昕带着人,沿着墙根,往县衙的方向摸。

一路没遇到人。

走到县衙门口,她停下来。

县衙大门紧闭,里面隐约有灯火。

温昕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上。”

身后的人冲上去,撞开大门,涌进去。

县衙里一片混乱,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叫“反了反了”。

温昕跟着冲进去。

她看见那些官兵,拿着刀冲过来。她看见自己这边的人,拿着锄头、木棍、菜刀迎上去。她看见血,看见刀光,看见有人倒下,再也起不来。

她握着刀,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她不会杀人。

她还没杀过人。

一个官兵朝她冲过来,举着刀,满脸狰狞。

她愣在那儿,像是被定住了。

刀砍下来。

然后一个人挡在她前面。

沈砚。

他用手臂挡住了那把刀。

刀砍进他的手臂,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

温昕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沈砚——”

沈砚没说话,只是一脚踹开那个官兵,然后从地上捡起那把刀,反手砍过去。

刀砍进那个官兵的脖子,血涌出来,人倒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她。

“愣着干什么?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他的手臂在流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温昕看着他,看着他流血的伤口,看着他平静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很久以前,他问过她的话——

“你知道造反要干什么吗?杀人。真正的杀人。刀砍进肉里,血喷出来,溅你一脸。”

她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了。

可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替她挡刀?

她握着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个被她撞开的官兵,刚爬起来,还没站稳。

她一刀砍过去。

砍在他肩上。

他惨叫一声,倒下去。

她又砍了一刀。

又砍了一刀。

不知道砍了多少刀。

停下来的时候,地上那摊肉,已经认不出是谁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手在抖。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第一次杀人?下次记得砍要害。”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流血的伤口。

“沈砚……你的手……”

“没事。”他打断她,“继续。”

温昕看着他,眼眶红了。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点点头,握紧手里的刀,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们打下了县城。

杀了一百多个官兵,活捉了县官。

天亮的时候,温昕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老百姓。

他们跪在地上,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喊着“青天大老爷”“救苦救难的菩萨”。

温昕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手上也是血。

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处,火烧得正旺。

沈砚站在她旁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了。血还在往外渗,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温昕转过头,看着他。

“沈砚。”

“嗯?”

“疼吗?”

“不疼。”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他的手是凉的。

可她的手更凉。

“以后别挡刀了。”她说。

沈砚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怕。”

她没说是怕什么。

可他知道。

怕他死。

怕他像那些人一样,倒在她面前,再也起不来。

“好。”他说。

温昕点点头,转回去,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起来吧。”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见,“从今天起,这座县城,归我们了。”

那些人愣住,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温昕站在欢呼的人群中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沈砚看见,她的眼睛红了一下。

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她转过身,牵着他,往县衙里面走。

“走,我给你上药。”

沈砚被她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