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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下)

卿卿皆过客

从那天起,赤焰军的名声更响了。

来投奔的人,从一万变成两万,从两万变成三万,从三万变成五万。

打下来的地方,从一个县城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五个,从五个变成十几个。

温昕的名号,传遍了整个大炎王朝——

“赤焰圣女”。

有人说她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专门来救老百姓的。有人说她是地下的恶鬼转世,专门来杀狗官的。有人说她三头六臂,刀枪不入。有人说她会妖法,能呼风唤雨。

温昕听着那些话,只是笑笑。

“沈砚,你说他们怎么那么能编?”

沈砚正在给她盛粥,闻言抬起头。

“不知道。”

她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信吗?”

“信什么?”

“那些话,说我是神仙下凡什么的。”

沈砚想了想。

“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你十二岁的时候。”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瘦得跟猴似的,蹲在那个破棚子里,等我喂你。”

温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粥都差点喷出来。

“沈砚,你记性真好。”

“嗯。”

她笑够了,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了,她靠在沈砚身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沈砚。”

“嗯?”

“你说,我们真能打到皇城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在哄我。”

“没哄。”

她没再问,只是靠在他身上,闭上眼。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

第一次遇到正规军,是在打下平阳之后的第四个月。

那天早上,温昕正在看地图,忽然有人冲进来。

“温姑娘!不好了!官军来了!”

温昕抬起头。

“什么官军?”

“朝廷的官军!从京城来的!有五千多人!全是骑兵!”

温昕的脸色变了一下。

五千骑兵。

赤焰军现在有五万人,可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一万。剩下的都是老弱夫孺,还有刚来投奔的,没练过,没打过仗。

而且,她们从来没打过骑兵。

“在哪儿?”

“三十里外!明天早上就能到!”

温昕站起来,往外走。

“叫许英来。”

那天晚上,整个寨子都在备战。

能打仗的,被集中起来,发刀,发箭,发枪。不能打仗的,被疏散到山里去,躲起来。

温昕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拿着锄头、木棍、菜刀,站得歪歪斜斜。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转过身,看着沈砚。

“沈砚。”

“嗯?”

“你会陪我的吧?”

“会。”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官军来了。

远远的,就能看见那片黑压压的影子。马蹄声震天响,像打雷一样。旗帜飘扬,刀枪闪烁,排成整齐的队列,一步一步往这边压过来。

温昕站在寨墙上,看着那片影子。

手心全是汗。

可她没动。

“准备。”她说。

旁边的人举起弓箭。

官军越来越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

箭如雨下。

冲在最前面的官军倒下去一片,可后面的继续往前冲,踩着倒下的人的尸体,往前冲。

他们冲到了寨墙下面。

刀砍在木栅栏上,枪刺进来,人往墙上爬。

温昕站在墙上,看着那些爬上来的脸。

狰狞的,凶狠的,杀红眼的。

她举起刀。

砍下去。

一个人倒下去。

又一个爬上来。

又砍下去。

不知道砍了多少个。

只知道手酸了,刀钝了,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那个昨天还跟她说“温姑娘,俺一定好好打”的大姐,倒在她旁边,胸口插着一支箭,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那个她才见过两次的小丫头,抱着她娘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温昕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倒下的人,看着那些哭喊的人。

眼眶红了。

可她没停。

继续砍。

继续杀。

继续守。

天黑了。

官军退了。

寨墙还在。

可墙下,墙边,墙里,到处都是尸体。

有官军的,也有自己人的。

温昕站在墙头,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还在哭的人。

浑身是血,手还在抖。

就那么站着。

沈砚走上去,站在她旁边。

“温昕。”

她没应。

他又叫了一遍。

“温昕。”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没哭。

“沈砚。”她叫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我们赢了?

“赢了。”

她点点头,然后她忽然倒下去。

沈砚一把接住她。

她靠在他身上,闭着眼,脸色惨白。

累晕了。

沈砚抱着她,慢慢坐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血上,照在那座摇摇欲坠的寨墙上。

他低头看着她。

乖狗狗。

十五岁,第一次打正规军,赢了。

可赢的代价,太大了。

他不知道她醒来之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这些。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继续往前走。

可他知道,她会。

因为她是温昕。

是那个从破棚子里走出来的人。

是那个说要掀翻那些船的人。

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个小孩子。

沈砚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乖狗狗,好好睡。”

远处,有人在哭。

近处,有人在喊。

可他就那么抱着她,坐着,看着月亮。

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