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赤焰军的名声更响了。
来投奔的人,从一万变成两万,从两万变成三万,从三万变成五万。
打下来的地方,从一个县城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五个,从五个变成十几个。
温昕的名号,传遍了整个大炎王朝——
“赤焰圣女”。
有人说她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专门来救老百姓的。有人说她是地下的恶鬼转世,专门来杀狗官的。有人说她三头六臂,刀枪不入。有人说她会妖法,能呼风唤雨。
温昕听着那些话,只是笑笑。
“沈砚,你说他们怎么那么能编?”
沈砚正在给她盛粥,闻言抬起头。
“不知道。”
她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信吗?”
“信什么?”
“那些话,说我是神仙下凡什么的。”
沈砚想了想。
“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你十二岁的时候。”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瘦得跟猴似的,蹲在那个破棚子里,等我喂你。”
温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粥都差点喷出来。
“沈砚,你记性真好。”
“嗯。”
她笑够了,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了,她靠在沈砚身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沈砚。”
“嗯?”
“你说,我们真能打到皇城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在哄我。”
“没哄。”
她没再问,只是靠在他身上,闭上眼。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
第一次遇到正规军,是在打下平阳之后的第四个月。
那天早上,温昕正在看地图,忽然有人冲进来。
“温姑娘!不好了!官军来了!”
温昕抬起头。
“什么官军?”
“朝廷的官军!从京城来的!有五千多人!全是骑兵!”
温昕的脸色变了一下。
五千骑兵。
赤焰军现在有五万人,可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一万。剩下的都是老弱夫孺,还有刚来投奔的,没练过,没打过仗。
而且,她们从来没打过骑兵。
“在哪儿?”
“三十里外!明天早上就能到!”
温昕站起来,往外走。
“叫许英来。”
那天晚上,整个寨子都在备战。
能打仗的,被集中起来,发刀,发箭,发枪。不能打仗的,被疏散到山里去,躲起来。
温昕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拿着锄头、木棍、菜刀,站得歪歪斜斜。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转过身,看着沈砚。
“沈砚。”
“嗯?”
“你会陪我的吧?”
“会。”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官军来了。
远远的,就能看见那片黑压压的影子。马蹄声震天响,像打雷一样。旗帜飘扬,刀枪闪烁,排成整齐的队列,一步一步往这边压过来。
温昕站在寨墙上,看着那片影子。
手心全是汗。
可她没动。
“准备。”她说。
旁边的人举起弓箭。
官军越来越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
箭如雨下。
冲在最前面的官军倒下去一片,可后面的继续往前冲,踩着倒下的人的尸体,往前冲。
他们冲到了寨墙下面。
刀砍在木栅栏上,枪刺进来,人往墙上爬。
温昕站在墙上,看着那些爬上来的脸。
狰狞的,凶狠的,杀红眼的。
她举起刀。
砍下去。
一个人倒下去。
又一个爬上来。
又砍下去。
不知道砍了多少个。
只知道手酸了,刀钝了,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那个昨天还跟她说“温姑娘,俺一定好好打”的大姐,倒在她旁边,胸口插着一支箭,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那个她才见过两次的小丫头,抱着她娘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温昕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倒下的人,看着那些哭喊的人。
眼眶红了。
可她没停。
继续砍。
继续杀。
继续守。
天黑了。
官军退了。
寨墙还在。
可墙下,墙边,墙里,到处都是尸体。
有官军的,也有自己人的。
温昕站在墙头,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还在哭的人。
浑身是血,手还在抖。
就那么站着。
沈砚走上去,站在她旁边。
“温昕。”
她没应。
他又叫了一遍。
“温昕。”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没哭。
“沈砚。”她叫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我们赢了?
“赢了。”
她点点头,然后她忽然倒下去。
沈砚一把接住她。
她靠在他身上,闭着眼,脸色惨白。
累晕了。
沈砚抱着她,慢慢坐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血上,照在那座摇摇欲坠的寨墙上。
他低头看着她。
乖狗狗。
十五岁,第一次打正规军,赢了。
可赢的代价,太大了。
他不知道她醒来之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这些。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继续往前走。
可他知道,她会。
因为她是温昕。
是那个从破棚子里走出来的人。
是那个说要掀翻那些船的人。
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个小孩子。
沈砚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乖狗狗,好好睡。”
远处,有人在哭。
近处,有人在喊。
可他就那么抱着她,坐着,看着月亮。
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