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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心

卿卿皆过客

那点火光,沈砚看见了,很微弱,像风里飘摇的烛苗,随时会被吹灭,可它确实燃起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枯枝。火烧得更旺了些,噼啪作响,映得棚子里亮堂堂的。

温昕低着头,把那本《孙子兵法》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她不识字的时候,书是书;认了字之后,书就变成了一扇门。门后面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世界——有人用计谋赢,有人用人心赢,有人用天时地利赢。

赢。

这个字她喜欢。

“沈砚。”

“嗯?”

“你这些书,都是从哪儿来的?”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

这个问题迟早要问的。他一个乞丐,住着破庙,每天去城里换点碎银子买米买面,突然能拿出这么多书,确实说不过去。

“有个老道士给我的。”

温昕抬起头,看着他。

“老道士?”

“嗯。很久以前,我快饿死的时候,他救了我,教我认字,给我这些书。后来他死了,我就带着书到处走。”

他编得很顺,反正这个世界没有户口本,没人查他。

温昕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信还是不信,过了很久,她才点点头。

“哦。”

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沈砚松了口气。

这丫头,不好糊弄,但她不问。

那天晚上,温昕把那本《孙子兵法》看完了,每一页,每一个字,她都看过去了看完之后,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黑漆漆的庙顶。

“沈砚。”

“嗯?”

“我觉得,写这本书的人,一定打过很多仗。”

沈砚侧过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不像白天那样黑沉沉了。

“为什么?”

“因为他写的那些东西,不是想出来的。”她顿了顿,“是打出来的。”

沈砚没说话。

她继续说:“比如这句,‘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他没打过仗,写不出这个。”

“你怎么知道他没打过仗?”

“感觉。”

沈砚笑了。

很轻,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

温昕看见他笑,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继续睡吧。”

她没再问,只是翻了个身,对着他这边,闭上眼。

可过了很久,她又睁开眼。

“沈砚。”

“嗯?”

“明天还能看别的书吗?”

“能。”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

这回真睡着了。

第二天,沈砚从系统商城又换了几本书。

《史记》《资治通鉴》《战国策》,还有一本《六韬》。积分花得心疼,但看着她看书的样子,又觉得值。

温昕看见那几本书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这么多?”

“慢慢看。”

她点点头,把那本最厚的《资治通鉴》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从那天起,她的日子就变成了这样——

早上沈砚出门,她坐在棚子门口看书。太阳升起来,她就挪到有太阳的地方;太阳移过去,她就跟着挪。眼睛盯着书,一动不动,像长在那本书上了。

中午沈砚回来,她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回来了”,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吃完饭,她继续看。有时候看着看着,会忽然抬起头,问一些问题。

“沈砚,为什么秦始皇要焚书坑儒?”

“因为他想让所有人都听他的。”

“那他成功了吗?”

“没有。他死了之后,秦朝很快就亡了。”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

“沈砚,为什么汉武帝打了那么多仗,最后还要下罪己诏?”

“因为打仗要花钱,花多了,老百姓就活不下去了。”

“沈砚,为什么诸葛亮六出祁山,一次都没赢?”

“这个……我不知道。”

她想了想,自己答:“因为他太小心了,不敢冒险。可他不敢冒险,又为什么要出祁山呢?”

沈砚答不上来。

她也不追问,继续低头看书。

那段时间,沈砚发现自己说的话越来越少了。

不是不想说,是插不上嘴。

她看书看得快,记得牢,还能举一反三。《史记》里的人物,她能从头数到尾,哪个皇帝干了什么事,哪个大臣说了什么话,哪个将军打了什么仗,记得比他还清楚。

有一次他随口问了一句:“韩信背水一战,你觉得他为什么能赢?”

她想了想,说:“因为他把兵逼到绝路了。那些人知道自己跑不掉,只能拼命。可光拼命不够,他还派了两千人抄后路。所以不是绝境让他赢,是他算计好了,让敌人以为他在绝境。”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透着光。

“温昕。”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

以前活着就够难了,哪有心思想以后。能活过今天,就已经是赚的。以后是什么?能吃吗?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有书看,还有他。

以后好像可以想了。

“不知道。”她老实地说,“但我知道,我想让那些欺负人的人,都死。”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那些当官的,坐在大宅子里吃肉,外面的人连粥都喝不上。那些有钱人,穿着绸缎,戴着金银,街上的人光着脚,露着肉。这不公平。”

她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书里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老百姓是水,那些当官的是船。船太大了,水就不干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我想当那个掀翻船的人。”

沈砚看着她。亮的吓人

瘦小的身板,破烂的衣裳,乱糟糟的头发,眼睛却。

“好。”

温昕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我疯了?”

“不觉得。”

她又愣了一下。

“你……你支持我?”

“支持。”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忽然,她的眼眶红了。

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沈砚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坐在旁边,陪着她。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可没哭。

“沈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砚想了想。

“因为你是你。”

她没听懂,但她没再问。

只是挪过来一点,靠在他身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沈砚。”

“嗯?”

“以后我要是真当了那个掀翻船的人,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在。”

她点点头,闭上眼。

睡着了。

沈砚低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瘦小的脸,比刚来的时候圆润了一点。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可没那么脏了。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件破的,可他给她做了一件新的,灰蓝色的,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样。

他想,这丫头,以后会是什么样呢?

反叛军头领。

能活下来吗?

能走到那一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会。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那天之后,温昕看书看得更凶了。

早上起来就看,吃饭的时候也看,晚上看到火快灭了才肯睡。沈砚从系统商城又换了几本书回来,《武经总要》《纪效新书》《练兵实纪》,还有一本《三十六计》。

她来者不拒,什么都看。

看完了,就开始琢磨。

“沈砚,你说,要是我想造反,第一步该干什么?”

沈砚正在煮粥,闻言抬起头。

“你想好了?”

“嗯。”她点点头,“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沈砚想了想。

“先要有人。”

“什么人?”

“跟你一样,觉得这世道不公平的人。”

她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要有粮。”

她又点点头。

“还有呢?”

“还要有地方。不能在大城里,太显眼。得找个偏僻的地方,慢慢攒人,攒粮,练兵。”

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沈砚。”

“嗯?”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沈砚愣了一下。

这丫头,太聪明了,不好糊弄。

“书里看的。”

“哪本书?”

“很多本。”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过了很久,她点点头。

“哦。”

然后继续低头琢磨。

沈砚松了口气。

这丫头,好像信了,又好像没信。但她不问,他就不说。

那天晚上,温昕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沈砚,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砚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

以前在那个世界,他只想活下去,现在呢?

现在他在这儿,在这个破棚子里,对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教她认字,听她说要掀翻那些船。

“不知道。”他老实地说。

温昕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

“那你就陪我吧。”

沈砚看着她。

“好。”

她点点头,靠在他身上,闭上眼。

火光跳动着,映在两个人身上。

……

日子一天一天过。

两年过去了。

温昕14岁了。

她的个子蹿了一大截,从那个瘦小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女。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没那么脏了,她自己会洗,会梳,虽然还是梳不好,常常乱成一团,但沈砚喜欢给她梳的整整齐齐的。身上的衣裳换了新的,灰蓝色的,是他给她做的,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样。

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黑沉沉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那只是表面。深处有火,一直在烧。

三年下来,沈砚从系统商城换的书,堆了半间棚子。历史、兵法、治国、农耕、水利、医术——她什么都看,什么都学。

学完了,就开始琢磨。

“沈砚,你说,要是我想造反,该选什么地方?”

“偏僻的地方。不能太远,远了够不着大城;也不能太近,近了容易被发现。最好有山,有水,能种地,能藏人。”

她点点头,铺开一张纸,拿根炭笔,开始画地图。

那是她画的第三十七张地图。

附近的村子,镇子,县城,官道,山路,河流,她全记在脑子里。哪个村子人多,哪个村子人少,哪个村子闹过灾,哪个村子出过事,她全知道。

“你看,”她指着地图,“这儿,十里坡。离县城三十里,有山有水,地也肥。就是人少,只有几十户。”

沈砚凑过去看。

“你想去那儿?”

“嗯。”她点点头,“先去看看。”

“什么时候?”

“明天。”

第二天,他们去了十里坡。

走了整整一天,翻过两座山,蹚过一条河,才到那个村子。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是土坯的,歪歪斜斜,有的塌了半边。地里种着庄稼,稀稀拉拉的,一看就收成不好。路上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看见他们,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木木地看一眼,然后继续走路。

温昕在村子里转了一圈,跟几个老人聊了聊,又看了看周边的地形。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沈砚也没问。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

“沈砚。”

“嗯?”

“这里的人,快活不下去了。”

沈砚看着她。

她站在山路中间,背对着夕阳,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地不好,收成差。税重,交完税就剩不下什么。前年旱,去年涝,今年好一点,可种子都吃光了,明年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说,有儿子的,卖儿子。没儿子的,卖女儿。卖完了,就等死。”

她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照得她整个人像镶了一道金边。她的脸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沈砚,我想帮他们。”

“怎么帮?”

她想了想。

“先把人攒起来。”

“怎么攒?”

“帮他们活下去。”

沈砚看着她。

“好。”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破庙,就在山上找了个山洞过夜。

火生起来,烤着冷硬的馒头。

温昕靠着墙,看着火,不说话。

沈砚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沈砚。”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帮他们活下去?”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

“我想教他们种地。”

沈砚看着她。

“种地?”

“嗯。书里说,有的地方种地,一亩能收两石。这里的地,一亩只能收半石。差太多了。”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的。

“我想教他们怎么种,怎么施肥,怎么浇水。让他们能多收一点,够吃,够交税,够活下去。”

沈砚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她想了想,“我想教他们识字。”

“识字?”

“嗯。认了字,就能看懂官府的告示。看懂告示,就知道什么时候要交税,交多少。就不会被人骗。”

沈砚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脸,透着光。

“温昕。”

“嗯?”

“你才十四岁。”

“我知道。”

“你想的这些,很多人一辈子都想不到。”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那是因为他们没看过书。”

沈砚没说话。

她继续说:“书里有很多东西。怎么种地,怎么打仗,怎么治国,怎么当官。我看过,就知道了。他们没看过,就不知道。这不公平。”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我想让更多人看书。让他们知道,这世道可以不一样。”

这丫头不一样。

她想改变整个世界。

“好。”

她笑了。

那是他见过的最灿烂的笑。

第二天开始,温昕就忙起来了。

她每天早起,去十里坡,跟那些老人聊天,问他们种地的事。问完了,回来翻书,查资料,琢磨怎么改进。

沈砚负责跑腿。去买种子,买农具,买书,买纸。偶尔还要去县城打听消息,看看官府有什么动静。

日子一天一天过。

温昕十五岁那年,十里坡的收成翻了一倍。

是整个村子翻了一倍。那些老人按照她教的方法种地,施肥,浇水,果然多收了。

村长来找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厉害。他站在棚子门口,看着温昕,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姑娘,你……你是神仙下凡吗?”

温昕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书里看的。”

村长看着她,又看了看棚子里那堆书,又看了看她,然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温昕吓一跳,连忙去扶。

“村长,您别这样——”

“姑娘,”村长不起来,就那么跪着,“我们这村子,世世代代穷,世世代代饿。从来没人帮过我们。你来了,教我们种地,教我们识字,教我们活下去。你就是神仙。”

温昕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村长磕完头,站起来,看着她。

“姑娘,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们十里坡的人,都听您的。”

温昕愣住了。

她看着村长,看着那些围过来的村民,看着他们脸上的感激和期待。

忽然,她明白了。

这就是“有人”。

那天晚上,温昕坐在棚子里,对着那堆书,发了一夜呆。

沈砚也没睡,陪着她。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沈砚。”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深处,火烧得正旺。

“我要造反。”

沈砚看着她。

“好。”

她愣了一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沈砚。”

“嗯?”

“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你傻。”

沈砚愣了一下。

她笑得更开心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别人对我好,都是有目的的。想让我帮忙,想让我报答,想让我干什么。只有你,什么都不图。”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沈砚。”

“嗯?”

“等我以后当了皇帝,封你当皇后。”

沈砚没忍住,笑了。

“好。”

她看着他笑,自己也笑。

笑得像个小孩子。

可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