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听了她的话,没笑,也没应声。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往火堆里添柴。火光跳动着,映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温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歪了歪头。
“怎么了?不想当皇后?那……当丞相?”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温昕。”
“嗯?”
“你知道造反要干什么吗?”
温昕愣了一下。
“干什么?”
“杀人。”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沈砚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是书里写的那些‘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是真正的杀人。刀砍进肉里,血喷出来,溅你一脸。是看着跟你一起造反的人,一个个倒在你面前,再也起不来,”他声音顿了顿,“包括我。”
“你以为那些书里写的计谋,都是想出来的?不是。是打出来的。是用人命堆出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你读过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十五岁,还很小,还没杀过人。
“我没想那么远。”她轻声说。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
沈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温昕,你想造反,我不拦你,我也拦不住你。但你得想清楚,这不是儿戏。不是看了几本书,就能成的。你要面对的是这个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他们有兵,有粮,有刀,有枪,你有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你。”
沈砚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睛黑沉沉的,可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还有十里坡的人,还有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还有书里那些道理。”
沈砚看着她。
“这种情况别跟我讲情话,你说的这些,不够。”
她没说话。
“光有这些,不够。”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造反不是读书。读书可以坐着读,造反要站着打。你得能跑,能跳,能躲,能杀。你能吗?”
温昕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能学。”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
“学?”
“嗯。”她点点头,“你教我。”
他收回目光,看着外面。
“好,我教你。”
从那天起,温昕的日子变了。
早上起来,不再是看书,而是跑步。
绕着十里坡跑,一圈,两圈,三圈。跑到喘不过气,跑到腿软,跑到蹲在地上干呕。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她。
“起来,继续。”
她爬起来,继续跑。
跑完步,是扎马步。
蹲在棚子门口,蹲到腿发抖,蹲到额头冒汗,蹲到忍不住想站起来。
沈砚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她一晃,竹条就打在她腿上。
“别晃。”
她咬着牙,继续蹲。
扎完马步,是练力气。
举石头,从最小的开始,一点一点加。举到胳膊发酸,举到抬不起来,举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手都在抖。
沈砚给她盛饭,把肉都夹到她碗里。
“吃。”
她埋头吃,吃完就睡,睡醒继续练。
一开始,她受不了。
有天晚上,她坐在棚子里,看着自己满是水泡的手,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闷闷的,压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手背上。
沈砚坐在旁边,没说话。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他们当初也是这样练的吗?”
沈砚想了想。
“差不多。”
“那他们不累吗?”
“累。”
“那他们怎么坚持下来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想活。”
她愣了一下。
沈砚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温昕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
“温昕,你不是想造反吗?想造反,就得先活着。活着,就得有力气。没力气,什么都白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水泡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眼泪,站起来,继续扎马步。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练了三个月,温昕变了。
不再是那个风吹就倒的瘦丫头。虽然还是瘦,但身上有了肉,胳膊上有了劲,跑步的时候能一口气跑完十里坡两圈。
那天晚上,她扎完马步,坐在棚子里,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沈砚,光练这些,够吗?”
沈砚正在煮粥,闻言抬起头。
“什么?”
“光练力气,够吗?造反要打的,是那些当官的。他们有兵,有粮,有刀,有枪。我就算练成大力士,也打不过几千个人吧?”
沈砚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她想了想,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我读过的。我现在练的是‘知己’,知道我能跑多快,能举多重。可‘知彼’呢?那些当官的,她们在想什么?她们怕什么?她们为什么能一直坐在上面不下来?”
沈砚放下手里的勺子,认真看着她。
“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说:“她们怕死。”
“还有呢?”
“怕丢官。”
“还有呢?”
“怕……怕被下面的人掀翻?”
沈砚点点头。
“对,她们最怕的,就是这个。所以她们想尽办法,让下面的人翻不起来。怎么翻不起来?让下面的人没力气翻。怎么没力气?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活不下去,但又不至于死。饿得半死不活的人,哪有力气造反?”
温昕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那些当官的,其实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必然,她们要维持自己的位置,就得压着下面的人。压得越狠,他们坐得越稳。可压得太狠了,下面的人活不下去了,就会反。所以这是个平衡,得刚刚好。”
温昕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皇帝呢?皇帝在想什么?”
这丫头,问到点子上了。
“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说:“皇帝想的是,怎么让下面的人不反,又怎么让上面的人不夺她的位置。她既要防着老百姓,又要防着当官的。所以他谁都不信。”
“还有呢?”
她想了很久。
“还有……她怕死。她最怕死。因为他什么都有了,最舍不得死的,就是她,所以她身边要有很多人保护她。禁军,侍卫,太监,宫男。这些人看着是在保护她,其实也是在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她吃什么,喝什么,睡在哪儿,跟谁说话,都有人知道。”
“所以呢?”
“所以……”她顿了顿,“她其实不自由。”
“对,皇帝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也是天下最不自由的人。她不能随便出宫,不能随便见人,不能随便说话。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传出去,被解读,被利用。她吃的每一口饭,都可能被人下毒。她睡的每一觉,都可能再也醒不来。”
温昕听着,眉头皱起来。
“那……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沈砚笑了。
“问得好,你以后当了皇帝,就知道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完,她又问:“那……怎么才能打败这样的人?”
“你觉得呢?”
她想了很久。
“让她怕。”
“怕什么?”
“怕死,怕丢皇位,怕被人掀翻。”
“怎么让她怕?”
她又想了很久。
“让她知道,她下面的人,已经快活不下去了。让她知道,再不收手,就要反了。让她知道,她身边那些保护他的人,其实也在看着她,等着她出错。”
沈砚点点头。
“还有呢?”
她想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
“让她自己乱起来!”
“怎么乱?”
“让她怀疑身边所有的人!让她觉得谁都想害她,谁都想夺她的位子!让她整天提心吊胆,睡不好觉,吃不下饭!让她自己把自己折腾死!”
沈砚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最了解皇帝的,是想造反的人。
“温昕。”
“嗯?”
“你以后要是当了反叛军头领,别光想着怎么打。多想想怎么让她们自己乱。有时候,不战而屈人之兵,比打胜仗更有用。”
她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靠着沈砚,看着棚子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沈砚,你说,皇帝每天在想什么?”
“不知道,你不是说,知己知彼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怎么打?”
沈砚笑了:“所以才要你去琢磨。我又不打。”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我怎么琢磨?我又见不到她。”
沈砚想了想,说:“见不到,可以想。想她是什么样的人,从小怎么长大的,经历过什么事,怕什么,想要什么。书里都有,你自己看。”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
从那天起,温昕又多了一件事。
看书的时候,不光看打仗的,也开始看那些写皇帝的书。《史记》里的皇帝,《资治通鉴》里的皇帝,一个一个人,翻来覆去地看。
看完了,就开始琢磨。
“沈砚,你说秦始皇为什么那么怕死?”
“因为她知道,她死了,秦朝就完了。”
“那汉武帝呢?她打了那么多仗,最后为什么要下罪己诏?”
“因为她发现,再打下去,老百姓就反了。”
“那唐太宗呢?她杀了自己的兄弟,心里不难受吗?”
“不知道。可能难受,可能不难受。但她得装作难受,不然会被后人辱骂。”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砚,我觉得,皇帝其实挺可怜的。”
沈砚看着她。
“可怜?”
“嗯。她们什么都有,可什么都没法信。不能信身边的人,不能信自己的女儿,不能信任何人。一个人活成这样,有什么意思?”
她继续说:“我要是当了皇帝,一定不当这样的皇帝。”
“那你当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
“当个能信的皇帝。信你,信十里坡的人,信那些跟着我造反的人。让他们知道,我不会害他们。”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深处那团火烧得正旺。
“好。”
她笑了,靠在他身上,闭上眼。
“沈砚。”
“嗯?”
“你说,皇帝要是知道我在琢磨她,会不会害怕?”
沈砚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她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那就让她怕吧。”
那天晚上,沈砚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什么都看不清。远处有一点光,忽明忽暗,像一盏灯。
他往那光走。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灯,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背对着他,站在那儿。周围全是雾,只有她站的那一小块地方,是亮的。
他走过去,想看清她的脸。
可他一走近,她就往前走了几步,还是背对着他。
他走,她也走,怎么也追不上。
“阿雾。”
他叫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阿雾!”
她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追上去,追了很久很久。
雾越来越浓,那点光越来越暗。
最后,她消失在雾里。
他站在那儿,四处都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雾……”
他醒过来。
破庙里还是黑的,火早灭了,只有一点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
温昕还靠在他身上,睡得很沉。
他低头看着她。
十五岁,瘦瘦的,脸还有点婴儿肥,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着,像个小孩子。
他轻轻把她放平,盖上那件灰蓝色的外衫,自己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四处一片惨白。
他站在那儿,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沈砚。”
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过头。
温昕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起来,看着他。
“你怎么醒了?”
“你一动,我就醒了。”她看着他,“做噩梦了?”
沈砚想了想。
“不算噩梦。”
“那是什么?”
“梦见一个人。”
沈砚走回去,在她旁边坐下。
“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温昕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很重要的人?”
“……嗯。”
她点点头,没再问,只是靠过来,靠在他身上,继续睡。
沈砚低头看着她。
这丫头,从来不问不该问的。
他抬起头,继续看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和阿雾走的那天晚上一样亮。
他想,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在那个世界里,应该过去很多年了吧。
她还活着吗?
还在等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走,继续做任务,继续攒积分,继续修炼。
直到有一天,能再见到她。
“阿雾,等我。”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闭上眼,靠着墙,睡了。
第二天早上,温昕醒来的时候,沈砚已经煮好粥了。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看着他。
“沈砚。”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沈砚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你看我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你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别人?”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这丫头,太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