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宝的事,沈砚想了三天。
系统给的五十个金元宝,个个锃光瓦亮,成色十足,拿出来能把人眼睛晃花。可问题也在这儿——太晃眼了。
他现在是个乞丐,住着破庙,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脚上露着脚趾头。这样的身份,突然拿出一个金元宝去花,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被当成盗贼抓起来,或者被城里的地痞盯上,杀人越货。
得慢慢来。
第四天早上,他让温昕在破庙里等着,自己去了城里。
他先找了家当铺,把金元宝砸下一小块,约莫能换二钱银子。当铺掌柜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半天,又用牙咬了咬,狐疑地打量着他。
“这金子哪来的?”
“祖上留下的。”沈砚低着头,声音平平的,“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拿出来换点钱。”
掌柜又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身破烂,面黄肌瘦,倒像是真活不下去的样子。又掂了掂那块金子,成色确实好。
“二钱银子,不能再多了。”
沈砚点点头,拿着那二钱银子,他去布庄买了匹粗布,灰蓝色的。
又去买了两床棉被。旧的,便宜,但棉花还算实在,没发霉。又买了一口锅,两个碗,几双筷子,一把菜刀,一个火折子。
最后去粮店,买了二十斤糙米,五斤白面,一小罐盐,一小罐油。
东西太多,拿不了。他多给了几个铜板,让粮店伙计帮忙送到城东那片窝棚。伙计本来不想去,看见那几个铜板,又看了看他那一身破烂,最后还是点了头。
沈砚在前面走,伙计推着独轮车在后面跟着。路过那些低矮的窝棚时,不少人探出头来看,目光跟着那车粮食,挪不开眼。
温昕站在破庙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他们。
她跑过来,跑到他面前,站定,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车粮食,又看了看他。
沈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牵起她的手,往破庙走。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被他牵着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
没挣开。
就那么被他牵着,走进破庙。伙计把东西卸在门口,收了钱,推着空车走了。
沈砚站在那堆东西前面,看了看破庙里那尊缺了脑袋的泥塑神像,又看了看靠墙那堆发霉的干草。
不能住这儿了。
这破庙四面漏风,顶上的瓦片碎了半边,下雪的时候雪飘进来,下雨的时候雨漏进来。他一个人还能凑合,带着她不行。
“走。”
温昕没问去哪儿,只是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他牵着她在窝棚区转了一圈,最后在靠里一点的位置找到一间空着的窝棚。比之前那个塌了半边的强一点——至少四面墙还立着,顶上的茅草虽然薄,但没塌。
门口坐着一个老婆婆,佝偻着腰,正晒那一点可怜的太阳。
“婆婆,这棚子有人住吗?”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温昕,摇了摇头。
“没人,以前住的张婆子,上个月死了。”
沈砚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她。
“我们住这儿,给您几个钱,算是知会一声。”
老婆婆接过铜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晒太阳。
沈砚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破门,走进去。
棚子里很暗,到处都是灰,墙角结着蛛网,他把那堆破烂收拾出去,把地面扫干净,把那两床棉被铺在靠里的位置。然后出去,把那锅那碗那粮食那油盐一样一样搬进来。
温昕站在门口,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锅放在墙角,碗摞在旁边,米袋子靠着墙,油罐盐罐放在米袋子上,菜刀放在锅边上,火折子压在碗底下。
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来,蹲在那两床棉被旁边,伸出手,摸了摸。
棉被是旧的,但洗过,软软的,厚实。
她把脸埋进去,埋了很久。
沈砚蹲在门口,生火。
火烧起来,暖意在棚子里慢慢散开。他往锅里添了水,抓了两把米。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她,一碗自己端着。
温昕捧着那碗粥,没喝,只是看着碗里米汤,。
“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热的。”
就两个字。
沈砚点点头。
“嗯,热的。”
她又低下头,继续喝。
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喝完,她把碗放回地上,抬起头,看着他。
“以后每天都有吗?”
沈砚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神,还是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可那句话,问得很认真。
“可能不会,有些时候换换口味。”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挪过来一点,靠在他腿边,缩成小小的一团。
火光跳动着,照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沈砚低头看着她。
他想,这是她第一次问“以后”。
……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每天早上,沈砚去城里换钱。不敢多换,一次就剪一小块金子,换成碎银子和铜板,买些粮食和日用品回来。有时候买块肉,有时候买几个鸡蛋,有时候买一包糖——她看见糖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虽然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温昕每天就待在棚子里,哪儿也不去。
沈砚出门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等。太阳升起来,她就看着太阳;太阳落下去,她就看着那条他回来的路。一动不动的,像一尊小小的泥塑。
沈砚回来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她。缩在门口,裹着他那件外衫,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这个方向。看见他的时候,她会站起来,但不会跑过来迎他,就那么站着,等他走到面前。
“怎么不进去等?”
她只是跟在他身后,进棚子,看他生火,做饭,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
晚上吃完饭,她就会靠在他腿边,缩成小小的一团,闭眼睡觉。
从不说话。
沈砚也不催她。
他知道那种感觉: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信。要开口,太难了。
他等得起。
有一天,沈砚从系统商城换了几本书。
是启蒙用的那种——《三字经》《百家姓》,还有一本薄薄的《千字文》。书是旧的,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但字迹还清楚。
他把书放在她面前,温昕低头看着那几本书,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什么?”
“书,可以教书育人,也能让你认认字。”
她愣了一下。
“认字?”
“嗯。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知道很多事情。”
她又低下头,看着那几本书。
手指动了动,想摸,又缩回去。
沈砚把那本最薄的《千字文》翻开,放在她面前。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指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日有盈昃,月有圆缺。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她看着那些字,听着他念。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那些黑字,映着他的手指。
念完一遍,她忽然伸出手,指着其中一个字。
“这个是什么?”
沈砚低头一看——是个“日”字。
“日,太阳的意思。”
她又指着另一个。
“这个?”
“月,月亮的意思。”
她点点头,又指着第三个。
“天,天空的天。”
她一个一个问,他一个一个答。
问完一页,她停下来,看着那页纸,看着那些字。
然后她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
沈砚没打扰她。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指着第一行第一个字。
“天。”
她念出来,声音很小,很轻,有点不确定。
她又指着第二个字。
“地。”
……
她念完了那行字。
一个字都没错。
沈砚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沈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动了一下。
“我念得对吗?”她问。
“对,全对,真是乖狗狗。”
她又低下头,看着那页纸。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很快就收回去,像从来没有过。
但沈砚看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
从此以后,每天多了一件事。
上午沈砚出门换钱买东西,下午回来,就教她认字。
她学得很快。
快得惊人。
《千字文》三天认完,《百家姓》两天,《三字经》一天半。字认全了,就开始念句子。句子念顺了,就开始读文章。沈砚从系统商城又换了几本书回来,《论语》《孟子》《诗经》,还有一本《孙子兵法》。
她什么书都看。
《论语》看完了,她会问:“为什么孔子说的都是对的?”
《孟子》看完了,她会问:“为什么百姓要听君主的?”
《诗经》看完了,她会问:“为什么那些诗里,都是男人想女人,女人想男人?”
沈砚不知道怎么答,她就自己想。
想完了,点点头,继续看下一本。
那天,沈砚买了块肉回来,炖了一锅肉汤。她喝完汤,靠在棉被上,捧着那本《孙子兵法》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说:“这书有意思。”
沈砚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
“什么?”
“打仗的书。”她翻着页,“讲怎么赢的。”
沈砚没说话。
她继续看,看了一页,又看一页。
“沈砚。”
“嗯?”
“如果我想打仗,能赢吗?”
沈砚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神,还是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可那句话,问得很认真。
“你想打仗?”
她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那本书。
“这世道不好。,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到处都是欺负人的人。那些当官的,坐在大宅子里吃肉,外面的人连粥都喝不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公平。”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那是愤慨,是愤怒,是不甘,是对这个世道的不服。
他想起系统说的话——“未来的反叛军头领”。
原来是从这里开始的。
“温昕。”他叫她。
“你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老实地说,“但我知道,这样不对。”
她指着外面,指着那灰蒙蒙的天,指着那些低矮的窝棚,指着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人。
“他们不该这样活着。”
这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上还留着当年饿出来的颧骨印子。她蹲在那床破棉被上,捧着一本《孙子兵法》,说“他们不该这样活着”
“沈砚。”她叫他。
他回过神。
“嗯?”
“我以后想做什么,你都会帮我吗?”
“会。”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孙子兵法》。
火光跳动着,照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映着火光,黑沉沉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