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东走,路越破,人越少。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泥巴路,两边的铺子从绸缎庄、酒楼,变成了打铁的、卖草鞋的、收破烂的。再往前走,连这些都没了,只剩下一片低矮的窝棚,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一群饿得站不直的乞丐。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集市上那种混杂着菜叶、鱼腥和烧饼香的热闹气味,而是一种闷闷的、发酸发臭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烂在里面,烂了很久。
路边开始出现人。
靠在墙根下的,蜷在草堆里的,躺在破门板上的。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发白。有人看见他走过,抬起头,目光木木地跟着他转了几步,又垂下去,继续缩着。
没人说话。
这片窝棚里,连呻吟声都没有。只有风,呜呜地吹过那些破烂的棚顶,吹起地上的枯草和烂布。
沈砚走得很慢,脚下不时踩到什么东西——一块骨头,一摊黑乎乎的分不清是什么的烂泥,还有一次,是一只手。
那只手从一堆烂布里伸出来,枯瘦,青白,手指微微蜷着。手的主人已经不动了,脸上盖着一块破布,看不出是死是活。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把那只手轻轻放回烂布里,继续往前走。
「就在前面」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那个塌了半边的棚子,她就在里面。」
沈砚抬起头。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比其他窝棚更破的棚子。半边已经塌了,剩下的半边也摇摇欲坠,用几根烂木棍勉强撑着。棚子门口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碗,烂布,还有几根啃过的骨头,上面连一点肉渣都没有。
他走过去,弯下腰,往棚子里看。
光线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股更浓的酸臭味扑出来,混着尿骚和腐烂的味道,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他看见她了。
棚子最里面的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靠着那堵快要塌的土墙,双腿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发乱糟糟的,结成一块一块,盖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是一块一块的破布,勉强挂在身上。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死了。
沈砚弯着腰,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她。
「还活着,但快不行了。」
他钻了进去,棚子里很矮,他得弯着腰才能勉强站住。地上全是烂泥和干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奇怪的声音。他一步一步往里面走,走到那个小影子面前,蹲下来。
她还是没有动。
沈砚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乱发。
那张脸很小,瘦得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得像锥子。皮肤是一种病态的灰白,嘴唇干裂发黑,上面结着血痂。眼睛闭着,眼皮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像一根游丝,随时会断,但起码不用攻略一个死人。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他想,一文钱能买什么?
一个馒头?半碗粥?
不够。
什么都不够。
他把那枚铜钱塞回怀里,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个馒头。
那是他之前用积分换的,放在戒指里,本来打算应急用的。馒头已经有点硬了,但还是白的,干净的,闻起来有粮食的香气。
他把馒头掰下一小块,放在手心里,凑到她嘴边。
她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像是不自觉的反应。
沈砚没动,就那么举着那块馒头,等着。
过了很久,她的嘴唇又动了动,然后慢慢张开一条缝。他把那块馒头轻轻推进去,让她含在嘴里。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但她咽下去了。
沈砚又掰下一块。
一块,又一块。
她咽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等很久。沈砚不急,就那么蹲着,一块一块地喂。
喂完半个馒头,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沈砚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收起来,放回戒指里。然后他站起来,弯着腰,慢慢退出那个棚子。
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风还在呜呜地吹。
他站在棚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
“明天再来。”
然后他转身,往破庙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沈砚又来了。
他还是从那个破庙出发,走过那条泥泞的路,穿过那些低矮的窝棚,来到那个塌了半边的棚子门口。
他弯下腰,钻进去。
她还缩在那个角落里,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但听见动静的时候,她的头动了动,抬起一点,往他这边看。
沈砚蹲下来,看着她。
乱发后面,有一双眼睛。
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像当年的他。
沈砚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
馒头是他昨晚从戒指里拿出来的,他实在不敢恭维自己的厨艺,就捂了一夜。他又掰下一块,递到她嘴边。
她没张嘴。
只是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砚也没动,就那么举着那块馒头,等着。
过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张开一条缝。
他把馒头推进去。
她咽下去。
又一块。
又咽下去。
喂完那半个馒头,沈砚站起来,弯着腰,退出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每天都来。
每天都是半个馒头,蹲在棚子里,一块一块地喂。
她开始动了。
不是站起来,只是换个姿势。有时候是侧躺,有时候是靠着墙,偶尔会抬起头,往棚子门口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又缩回去。
她还是不说话。
那双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沈砚知道,她在看他。
每次他蹲下来,掰馒头的时候,她都在看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会从他脸上移到馒头上,再从馒头移回他脸上,然后才张开嘴。
第六天,沈砚来的时候,棚子里空了。
他愣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干草还在,破布还在,那根她靠过的木棍还在。
可她不在。
他钻进去,四处看了看。没有血,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地上那堆干草,被她压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站起来,退出棚子,站在外面。
风还在吹,天还是灰蒙蒙的。
他四处看了一圈,没有她的影子。
「可能……」系统的声音有点犹豫「可能她出去找吃的了?」
沈砚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的路上,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站在路中间,靠着墙,看着他。
还是那身破烂的衣裳,还是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还是那张瘦得颧骨凸出的脸。
可她没有缩着。
她站着。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看着他。
沈砚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开口。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你。”
就一个字。
沈砚看着她。
“嗯。”
她又不说话了。
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可沈砚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在等他。
从那个棚子里出来,走到这条路上,站在这里,等他。
“饿不饿?”他问。
她想了想,点点头。
沈砚从怀里拿出半个馒头,掰下一块,递给她。
她接过来,自己放进嘴里。
不是他喂的,是自己吃的。
她嚼着那块馒头,咽下去,又抬起头看他。
沈砚没说话,又掰下一块,递给她。
她就这么一块一块地吃,吃完那半个馒头。
然后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你叫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名字,或者说,没人给她取。
沈砚点点头。
“那我给你起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看了看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灰。
算了,今天没有什么好的参照物,还是用系统给的名字吧。
“叫温昕吧。”
她愣了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灰扑扑的破衣裳。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点头。
沈砚也点点头。
“走吧。”他转过身,“回棚子。”
他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那个塌了半边的棚子。
她钻进去,又缩回那个角落,靠着墙看着他。
沈砚站在棚子门口,也看着她。
“明天我还来。”
她点点头。
……
他来的时候,她站在棚子门口等着。
还是那身破烂的衣裳,还是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还是那张瘦得颧骨凸出的脸。
沈砚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从怀里拿出半个馒头,掰开,一半递给她。
她接过来,吃了。
他也吃了。
两个人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分着那个馒头。
吃完,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冷。”
就一个字。
沈砚低头看了看她。
她缩着肩膀,两只手抱着胳膊,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两根柴火棍,青白青白的,冻得起了鸡皮疙瘩。
他把自己那件破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外衫很薄,补丁摞补丁,他自己也冷。但他没说。
温昕低头看着那件披在身上的外衫,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可她只是往身上拢了拢,缩着肩膀,继续站着。
沈砚转身,往城里那条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棚子门口,披着他那件外衫,看着他。
“等我。”他说。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走远。
沈砚去街上用那枚铜钱换了一小把糙米。
一文钱能买的东西太少,换不了白面馒头,只能换这种掺了谷壳和沙子的糙米。他把米揣在怀里,又捡了几根枯枝,抱着一捆干草,往回走。
回到棚子门口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
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一动没动,像一尊小小的泥塑。
沈砚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怎么不进去?”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枯枝和干草。
沈砚没再问,弯下腰,钻进棚子。
棚子里还是那个味道,又酸又臭,混着发霉的干草和烂泥。他找了一块稍微干一点的地方,把干草铺上,枯枝架起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火折子是破庙里捡的,不知道谁留下的,居然还能用。
他吹了几下,火苗蹿起来,照亮了这间昏暗的棚子。
温昕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他。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瘦得颧骨凸起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
“过来。”
她没动。
沈砚也不催,只是蹲在那儿,往火堆里添柴。
火越烧越旺,暖意慢慢散开,驱散了棚子里的阴冷。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走过来。
一步一步,很慢,很小心,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野猫。
走到火堆旁边,她停下来,蹲下。
离他三尺远。
沈砚没看她,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破碗,把糙米倒进去,又从棚子外面捧了一把雪,放进碗里,架在火堆上煮。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火堆旁边,谁也不说话。
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和碗里雪水慢慢烧开的咕嘟声。
水开了,米粒在翻滚。
沈砚用两根树枝当筷子,搅了搅那碗粥。
糙米不好煮,煮了很久才软。他把碗端下来,放在地上晾着。
温昕看着那碗粥,眼睛一动不动。
沈砚看着她。
她咽了一口口水。
很轻,但他看见了。
“再等一会儿,烫。”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那碗粥。
眼睛黑沉沉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可那目光,就粘在碗上,撕不下来。
沈砚等粥凉了一点,把碗推到她面前。
“吃。”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她低下头,捧起那个破碗,埋着头,喝那碗粥,喝得很急,烫得直抽气,也不停。
沈砚没说话。
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喝。
一碗糙米粥,她喝得干干净净,碗底舔了三遍。
喝完,她把碗放回地上,抬起头,看着他。
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米汤,她自己没发现。
沈砚从怀里掏出那块破布——他自己的衣角撕下来的,当手帕用——递给她。
“擦擦。”
她接过来,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用那块破布擦嘴。
擦完,她把布攥在手里,没还给他。
沈砚也没要回来。
火还在烧,暖意融融。
温昕蹲在那儿,看着火,不说话。
沈砚也蹲着,看着火,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为什么?”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沈砚侧过头,看着她。
她还看着火,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什么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给我吃的。”
“你饿了。”
“给我衣服。”
“你冷。”
“给我……火。”
“你冷啊。”
她又不说话了。
沈砚转回头,继续看火。
过了很久,她忽然又说。
“没人对我好过。”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砚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衫又拢了拢。
她没躲。
就那么蹲着,任他拢那件外衫。
火光跳动着,照在两个人身上。
那天晚上,沈砚没走。
棚子太小,容不下两个人躺下。他把干草分成两堆,一堆给她,一堆自己靠着墙根坐着。
她缩在自己那堆干草里,裹着他那件外衫,看着火。
火快灭了,只剩几点火星,在灰烬里忽明忽暗。
“睡吧。”
她没动,就那么缩着,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也是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靠着墙,睡了。
半夜,他醒了。
火彻底灭了,棚子里冷得像冰窖。
他睁开眼,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她还在。
缩在那堆干草里,一动不动。
可她离他近了一点。
沈砚没动,闭上眼,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坐在那堆干草上,裹着他的外衫,看着他。
见他醒了,她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
沈砚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饿不饿?”
她想了想,点点头。
沈砚站起来,弯着腰,钻出棚子。
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去街上用之前剩的一小半馒头又换了一把糙米。
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棚子里,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一动没动。
见他进来,她的眼睛动了动,跟着他转。
蹲下来,生火,煮粥,粥煮好了推给她。
她捧着碗,喝得很慢。
不是昨天那种狼吞虎咽,是一口一口,慢慢喝。
喝一口,看他一眼。
喝完,她把碗放回地上,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可沈砚觉得,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她看着他的时候,不是那种空洞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看了。
是在看他。
“睡吧。”他说。
她没动。
只是缩在干草上,看着他。
沈砚靠着那尊泥塑神像,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近。
他睁开眼。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的,离他只有一步远。
缩着肩膀,抱着膝盖,看着他。
见他睁开眼,她没躲,也没动。
就那么看着他。
沈砚伸出手,把那件外衫又往她身上拢了拢。
“睡吧,我在。”
她还是没说话。
可她慢慢地,慢慢地,靠过来。
靠在他腿边,缩成小小的一团。
沈砚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庙外的雪还在下,很大。
庙里的火烧着,噼啪响。
沈砚靠着那尊泥塑神像,看着火,看着靠在自己腿边的那个小小的影子。
他想,还得去弄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