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缘篇·第四章 重温（上）

“楼主就在楼内，我带您过去。”

“不必了，我记得路。”凌曦直言回绝。她确实记得，幽戏楼的位置，她本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凌商主好记性，只是…”沙华停顿了一下。

“嗯？”

“一会儿见到楼主，还请您多担待，楼主她现在…怕是有些不太清醒。”

女子立刻明白了沙华是什么意思。

“……她喝了多少？”

“近乎全部。”

“……”

幽戏楼位于芜攸镇中央，共有三层，朝上聚拢，直托着最顶上的层阁，檐角挂着的铜铃摇曳生风，没有什么凌乱的花纹，却格外的大气端庄，穿插进四周的枫树里，隐隐的晕上了一层朱色，被镇内同样风格的房屋所包围，嵌入一派华贵，天边云涛似也相环衬托。

至楼前 ，凌曦想起来了什么，对沙华道：“对了，刚才的两位小朋友，你没动他们吧？”

沙华一顿，随即笑道：“凌商主说笑，他们是跟着您一起进来的人，我自然不会伤他们分毫，但幽戏楼并非什么人都可以进，属下便把他们…好生安置在了别处。”

“还是沙华你想的周到，走吧。”凌曦似乎并未起疑，她轻用手捻了捻冰凉扇柄，沉吟片刻，随沙华进了楼内。

“沙华告退。”凌曦朝她点了点头，人出去后，她开始在屋中踱步起来，静默的室内只有鞋根擦地的声音。

一步。

诺大的厅内，皆是熏香袅袅之意，又有掩盖不住的酒气，萦绕在鼻尖，醉人颇多。

两步。

纱帘层层叠叠，掩映着点缀其间的壁画水晶，古、朴、雅，多年未变。

三步。

转过那些不真实的纱，周围摆件的样貌逐渐模糊起来，女子站定，望着眼前的屏风发愣。

她怎会看不出，这屏风上的每一处纹路，都曾是她的精心设计。不过，这本该是一件衣服，名为——花鸟风月，云间行商华装巅峰之作。那时云间行商初建不久，她从山海渊来时，又恰好是她与初夏沫言关系最好的时候。她便绘了这件衣服，由霜门门主虞秋楠亲制，以云间行商的名义赠与初夏沫言，身宗黄鹂缎，唱宗云雾绡，念宗千丝缕，眼宗雪山绸，万般工艺汇聚其间，丝线衣料皆上上之品。十日后华装成，美人着衣舞于山海，飘然如羽化登仙，那夜身宗海域花灯亮如白昼，连着星夜万千，引蝴蝶翩迁却不见尽头。

非山水情趣，却自成风雅，浮香落月，明烛残衣，花鸟入画，相映成趣。这一舞被收进录宗所记《猫土名景录 》中，此后霜门所制之衣，便都有“云裳羽衣”之美称。

“这该是你我最喜欢的意境……”凌曦有些出神，手指轻轻抚上，波纹细腻如初，十年之久，光泽仍未褪去。

恍惚间，周遭的酒气又重了几分，女子收回手，尖尖的耳朵抖动了一下，眸光侧扫，猛地后撤一步，玉钗从她眼前擦过，离她的鼻尖只差分毫，一旁的柱子上却已是入木三分。

“别躲呀…凌商主~”

醉意朦胧的身影踉跄而出，酒壶在那人手里摇摇晃晃，险些又溢出来，混着脂粉气，室内的氛围又杂了些。凌曦目光一凛，身形未动，嘴边却是勾起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眼看着那楼主步伐不稳，直栽进自己怀中。

“这么喝下去，怕是要断片了。”她轻拍了拍沫言的背，从她手中撤去酒壶，那姑娘脸上灿若朝霞，边伸手去夺边醉道：“乱讲！这点量对我来说，咿呃！…不过如此！把酒给我~”

“不行。”

“你！”钉在柱子里的木钗受到了主人的召应，调转方向朝二人这边飞来，凌曦心有所感，开扇挡去，墨色的钗身偏向一侧，也只是这转瞬间，初夏沫言便将那酒坛拽了回来，跳至三尺开外，接住那木钗，顺势插回了头上，不知从何处也拿出了一把扇子。只是那扇子与凌曦手中的璃霜不同，其全身呈枫红色，扇面缀了几片枫叶，尾端流苏挑染成金色，好不招摇。

趁着凌曦转身的功夫一扫，焰刃割开空气，扑面而来。

“多饮伤身，你确实不能再喝了。”凌曦这次倒也不躲，手中的璃霜扇化风成霜，将火焰蒸发成片片白雾。一时间厅内雾气弥漫，全然看不清模样。

“咦？怎么起雾了？”初夏沫言脑袋仍有些昏沉，不顾四周灰蒙蒙的环境，拎起酒便往嘴里倒，一记寒光挑开雾景，“咣啷”一声，酒壸应声倒地，碎了。

“我的酒…你还我‘桃花酿’来！”

美人嗔怒，俏颜生酥。

抬手便是一刃杀招，连雾都被扇锋吹淡了些，初夏沫言转过面来，目光终于有了片刻清醒，手中折扇翻转，向凌曦甩了过来。半空中似有枫叶散落，金边漱漱铺映，凌曦眼中弯月也陡的亮了，此时她却关上了璃霜扇，以扇柄画弧，霜花也似碎冰。

“霜起。”

枫霜相抵，冻住了半个大厅，火红的折扇恰落在了其手中，她拿稳转过身，扇刃抵在初夏沫言颈间，分寸不差。

“承让。微醺有时是能提高人的速度，但过量饮酒反应会变慢的，就像刚才你绕到我身后的动静，太大了。”

初夏沫言：“……”

她关上扇子扔给初夏沫言，道：“我的璃霜与你的枫火同出自上古，至多打成平手，况且…你未用全力——醒酒了？”

“……别装乖，就你这一出“凛霜”，是个人都该被冻醒了，还全力，你当我真要杀你啊？废话少说，酒赔我！”美人颊边红晕消了下去，才令人不得不正视起面前这一张精致的脸，线条优美流畅，细长的眉毛微微上扬，看似凌厉，可碧波色的眼睛又为其平添几分柔和，丹凤中带了点桃花，与她的气质心照不宣地融在了一块，就是好看。

如今她的眉毛微微蹙着，比刚才的嗔怒更像嗔怒，摊开一只白净漂亮的手，一池春水的眸就这么看着眼前的人。

“西门真是把你养成了酒鬼……”凌曦无奈，“不白砸你的，改日请你去雪门吃点寒酥。”话毕便往楼上走。

“架也打了，酒疯也耍了，我进到你这芜攸镇可还滴水未进呢，去泡茶。”

“凌沐瑶！”初夏沫言站在原地有些凌乱，怒骂着跟了上去。

“这你家我家啊？”

第四章 重温（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