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茶尽入杯中,氤氲出一团热气,凌曦用手托起茶杯放至唇边呡了一口,看向窗外。
红枫正艳。
三楼视野很是开阔,镇内的景色纳于小小一窗,携轻风入户,倒是惬意的居所。
“十年不见竟是你主动写信给我,还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她放下茶杯,看向初夏沫言的目光颇有一番意味。
“……你还在怨我?”
“怨?不,不存在谁怨谁,以当年你的心性,那样做是正常的,西门于你而言有多么重要,我知。我只是恨当年自己不争气,没能帮你救他……”凌曦吸了吸气,低头看着已空的茶杯。
“若我再来早点,你便不会遭受反噬了……”
初夏沫言倒茶的动作一顿,缓神过来还是给她添上了茶。
“少说些有的没的,那是我心甘情愿。既然你肯来见我,那就是不怨了。既然不怨了……”女子尾调忽然上扬一个八度,脸上笑眯眯。
“凌商主,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写信么?”她自是不等凌曦回答,像是在笑着咬牙切齿。
“因为我气呀。”
“嗯?”
“进来的时候你应该看到那个屏风了吧?”她又问。
“……”凌曦自然明白初夏沫言口中的屏风是什么。
“你来这的五天前,我刚从眼宗回来,一进楼就见着了,一大件衣服就摆在厅内。我俩自从不见之后,它就再没从我的视野里出现过……”
五天前。
她其实是去眼宗给西门送她新酿的酒,也顺便吃顿饭,夫妻二人小酌几杯。那时她是不怎么醉的,偏偏回到幽戏楼时看到了那件“花鸟风月”。
“我本来以为…身宗海域那一舞后,我这辈子也不会把它拿出来了。”
但谁能想到呢,在她尽力避免接触与凌曦有关的一切时,最能催生情感的东西出现了……
阳光下有浮尘缓缓飘过,落于衣肩,融成暖色,百花斑斓,彩鸟雀跃,在寂静的厅内无声的喧闹着,顺着衣架铺开。初夏沫言趁着醉意便把陈年旧事全想一遍。
七荤八素的情感蔓延在心头,她想起身宗舞弄清影夜时的花灯绚烂,人声鼎沸。华装在身,她心情大好,笑闹着折腰戏水,点足轻跳,裙摆上的九十九只灵禽腾空而出为她振翅伴舞,月华托着仙姿昳貌,恍然作羽化登仙之状……
可心里忽转,她透过那件衣服又忆起了凌曦当年分别之时的毅然决然,接着便大笑,而后痛哭,只觉得自己醉的全然不够。她冲进酒窖,抱起一坛酒不由分说地灌下去,就这么一坛接着一坛,直至酩酊大醉,才晃悠悠的转回楼内,摔在衣服前。想起那张气不打一处来的脸,抄起剪刀三两下裁了衣服,宿醉天明。
五日后东方既白之时,酒液早已浸染了胸口的衣襟。五日里她醉着写了诀别十年来的第一封书信,其实也早已醉着将往事翻篇,那件“花鸟风月”被她卸成几块,只得制成一块屏风,立于入楼大厅中。
“当时只顾着喝酒,沙华没拦住我,那个气性一上来呀,就裁喽……”看似无奈,实际上就是想看看凌曦的反应,没想到对方只是自顾自的喝茶,然后评价了句:“好茶。”
“自然,清风给的茶…不对,我是在跟你说这个吗?”
“衣服送你了就是你的,想怎么处置都行。”凌曦浅浅笑道,“再说,屏风也挺好看的……”
“凌沐瑶!……你真没劲。”沫言有些赌气的趴在桌子上,玩弄起自己的头发来。
“沫言…该说正事了。你再醉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写信给我,除非…你遇到了什么拿不定的事。”
“真就不能是我想你了吗?”
“沫言……”
“唉…行吧,真是瞒不过你……”初夏沫言直起身为自己添上茶水,不疾不徐的喝了一口,方才道:“在你到之前我问过沙华,为什么把衣服拿出来,她告诉我这件衣服放在阴暗处久了,落了些灰,便拿出来清理一番……你觉得,她说得可有问题?”
“按理来说,你的东西未经同意,别人碰不得,若你没有允许,沙华不应该会这样做……”凌曦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沙华是由我所化,作为我的贴身侍女她应当是最了解我的人,这些规矩她自然明白…她清楚你我的关系依然这么做,却也怕被我责罚,所以……”
“所以需要一击即中,抓住唯一能缓和我们关系的机会,而当年我送你的那件‘花鸟风月’,就成了最好的筹码 。”凌曦接着补充道。
“不错,可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救曼珠。”
“哈,果然啊,即使十年不见…你仍然懂我。”沫言笑着调侃,清瞳柔和地转向一旁花瓶里那株赤红的彼岸花,鲜艳的花瓣上却调染了几缕黑色。
“我其实想过重新幻化曼珠的灵识,可这样一来她便会失去所有记忆,包括忘记沙华……她们姐妹一体,我不想沙华因此难过,这也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初夏沫言再次沉下目光,自嘲般笑了。
“可惜…我至今寻不到更好的方法……但现在看来,有人已经替我找到了。”
花瓶里的彼岸安静地听着,一点微风摇了它几下,又不再动了。
“看到信的时候我便察觉不对,沙华的心性我多少有些了解,若你早已授意把信给我,她便不会转交寒酥之手,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自作主张。”凌曦把没喝完的茶倒进茶台,眯眼道。
“沙华没理由叛我,救曼珠却是她心里的执念,我救不了,此时以此向她开出条件,对沙华那孩子来说,倒是极具诱惑力。那人能利用这一点也的确好头脑。若我想的没错,和你一起进来的那两人,也是他布局的一环……那沐瑶你说,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不知。若他单纯是想让你我和好,也太过莫名其妙。”
“谁管呢?在猫土待久了,鲜少有这般有意思的事了,那人要算计,我们便假意配合,我倒要看看,他揣的什么心。”女子伸了个懒腰,散漫地躺进了用韵力化出的靠椅中,眉梢一挑,笑容恣意。
凌曦站起身来,用指甲尖端轻点了点那朵彼岸,转身走至阳光撒不到的阴影处。那里挂了一幅书法,飘惚的笔迹让人难以看清上面的内容,可凌曦却认得。
“祸患,慈悲,红尘仙。”
那是白泽的字,在初夏沫言入三千尘界时由他所赠予。几个词拼凑在一起,连诗言都算不得,她当初未看明白,此刻却了然。
“凡界数载,诸事纷扰,你我皆是半个红尘仙人,本不该搅乱其中秩序……”可笑她们早已肆意妄为过不知多少次,又怎知何为祸患呢?
“我并未打算参与进来。”女子背光而立,语气淡然。
初夏沫言一时沉默,良久突然开口道:“沐瑶,到猫土之后,我似乎就很少见你笑了。”
凌曦不以为意,只转过面勾了勾唇。
“是么?怕是你很久不见我,忘了我什么时候笑过吧。”
“那我还真记不得,但你现在笑的是真的好假哦。”沫言随心地说。
“话真直,难怪昨日如意骂你。”
“你去了云忧谷?哟,说来听听,那小屁孩儿怎么骂的我,嗯?”初夏沫言也不怪凌曦突然转了话题,满心只对有人骂她表示好奇。
“你偷他在古桃下埋的酒喝,事后被义兄发现,他被罚扫了一月不争观。”
来芜攸镇前凌曦进云忧谷那日,她本来是去取十年前让清风帮忙修的那支挽月簪的,也算是主动登门,与其解开心结重归于好,知道她要去找初夏沫言,清风便和她说了几年里这幽戏楼楼主干的好事,如意的酒便算一件。
“……”
气氛再次沉默,初夏沫言竟无言以对。可云忧谷那株古桃吸收天地灵气,身有韵力加持,根下埋的酒定是极品,她实在没忍住……
“沫言楼主?”凌曦唤道。
“咳咳…”被唤的人尴尬地咳了两声,道“别顾着损我,你去拿簪子那老头扯我干什么?”
“义兄拿你是无可奈何,除了我又能跟谁说?我只是没想到,制元初锣的材料真能把挽月簪修好。”女子目光有些寂寥,阴影里眼中的弯月更为明亮,不知又忆起了什么。
沫言托腮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张惊心动魄的脸较从前不一样了,明明当年在山海渊时,也是这张脸引起了她的注意。
青坛一宴,玄霜战流火,相识即万年……
她的笑容淡了。
她比凌曦先到猫土二十年,而山海渊却是过了二十万年,她未在的二十万年里,凌曦过的如何,她无从得知,每每询问,也不过对方一言带过,日子一长,她便不再多问,只当如其所说,过的很好。
可她现在不相信了,她不是记不清凌曦有没有笑过,只是……
她的笑,有时她感受不到温度了。
于是清澈的眼珠停了下来,落在了置身黑暗的人身上。
“沐瑶,还记得当年的青坛盛会吗?”
凌曦一顿,眸里明月皎洁,她出声了。
“初识么?没忘。”
第四章 重温(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