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星河碎4

去往“云顶”庆功宴的保姆车平稳行驶在夜色里，窗外的流光不时掠过，在车窗上拖曳出转瞬即逝的霓虹痕迹。虞晚舟卸去了舞台上那身沉重的璀璨，只着一件宽松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颈边。她将水晶奖杯珍而重之地抱在膝头，指尖一遍遍抚过上面冰凉的棱角与光滑的曲面，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星光与刚刚褪去的兴奋潮热。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林姐看着她眉眼间纯粹的快乐，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斟酌着开了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舟舟，一会儿的庆功宴……蒋总会到场。你拿了最佳女主角，于情于理，他都会来露个面。”

虞晚舟抚摸着奖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脸上那种毫无阴霾的、孩子气的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春水，悄无声息地淡去了几分。她没抬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只是从鼻间轻轻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哦。”

这简单的回应之后，一种熟悉的、带着细微毛刺感的烦躁，便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心头，缠绕住刚刚获奖的喜悦。她下意识将怀里的奖杯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唯一坚实可靠的慰藉，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翻涌的心绪稍稍沉淀。

这份厌烦，根植于遥远的年少。并非源于某件具体的事，而是漫长岁月里，那个名叫蒋继周的人无处不在的“存在感”，以及周围世界心照不宣的“默认”。大人们谈论“娃娃亲”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同龄伙伴偶尔投来的、夹杂着羡慕与窥探的目光，还有她自己每一次试图挣脱、却总仿佛撞上无形屏障的徒劳……所有这些，混杂成一种黏腻的窒息感，从她懵懂时便如影随形。

然而，最清晰的裂痕，绽开在十七岁那年的初夏。

那时她刚升入大学不久，怀揣着逃离过往桎梏的隐秘欢欣，在陌生的校园里，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心动的滋味。对方是隔壁院校的学长，有着温润的笑容和干净眼神，会在图书馆偶遇时，轻声提醒她鞋带散了。少女心事像含苞的栀子，洁白柔软，带着清甜的颤栗。她小心翼翼地藏着，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脸颊发烫，这份悄然滋长的情愫，是她为自己争取来的、只属于“虞晚舟”的秘密天地。

可这脆弱的秘密，到底没能瞒过蒋继周——那个男生，碰巧是他的室友。

记忆中的画面被午后的阳光烘焙得有些失真。林荫道旁的法桐枝叶蓊郁，漏下满地晃动的光斑。蒋继周就那样挡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他脸上仍是她熟悉的、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微微垂眸看她时，眼底深处却像是沉入了不见底的幽潭，漾着令人心悸的暗涌。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诱哄般的柔和，内容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是不是有点紧张？”他略微倾身，属于他的、混合着淡淡冷冽香气的气息骤然逼近，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低语如恶魔的叹息，“……需不需要我，先帮你预习一下？”

那一瞬间，巨大的羞辱、愤怒与长久以来积压的无力感轰然炸开。血液冲上头顶，理智的弦崩断，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出了手臂。

“啪——！”

清脆的掌掴声，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雀鸟，也斩断了林荫道里黏稠凝滞的空气。

蒋继周的脸偏了过去，额前的碎发垂下，遮住了他刹那的神色。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良久，他才缓缓转回头。颊边泛着清晰的指痕，而他眼底惯有的温和笑意已然碎裂、剥落，露出其下深不见底的、冰冷而晦暗的实质。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自那以后，某种东西彻底变了质。她更加拼命地投入表演，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虞晚舟”独立存在的方式。而他，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以更严密、更不动声色的方式，织就一张无形的网。

怀里的奖杯传来坚实的触感，将虞晚舟从潮湿窒闷的回忆里拉扯出来。车窗外，“云顶”会所流光溢彩的招牌已遥遥在望，像一座悬浮在夜空中的水晶宫殿。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眼底残余的波澜尽数压下，重新挺直了背脊。指尖拂过奖杯上自己的名字刻痕，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渐渐定神。

夜色正浓，庆功宴的华章，才刚刚奏响序曲。而属于她的战场，也从闪耀的舞台，悄然转移到了这衣香鬓影的名利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