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车子行驶在京城的环线上。
雨刮器不知疲倦地左摇右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车内很安静。
苏禾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
身上那件黑色的新外套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温暖,和我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格格不入。
“饿吗?”
苏禾轻声问。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
八年前,这里还没有这么多高楼。
“还好。”
我的声音依旧干涩。
在里面待久了,习惯了沉默,说话成了一种需要调动全身肌肉的苦差事。
苏禾把车停在了一家老字号面馆门口。
她没问我想吃什么,直接点了两碗最素的阳春面。
“刚出来,吃点软的,养胃。”
她把筷子递给我。
面条的热气蒸腾上来,打湿了我的睫毛。
我低头吃面。
胃里一阵温热,那是久违的、属于活人的知觉。
吃完饭,苏禾把我带到了一处干净的小公寓。
“这是律所宿舍,没人住,你先落脚。”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
“林衍,别想沈曼青,也别想以前。”
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坚定得像一团火。
“好。”
我轻声应下。
第二天一早,我洗了个冷水澡。
我用剃须刀刮去了脸上的胡茬。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沈家未婚夫的影子。
我穿上苏禾给我准备的廉价衬衫,打车去了苏禾所在的律所。
我需要一份工作。
哪怕是打杂。
律所叫“光衡”,不大,但很整洁。
苏禾正低头翻阅卷宗。
“林衍,你来了。”
她抬起头,露出一抹笑。
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清脆,傲慢,富有节奏感。
我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沈曼青推门而入。
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真丝西装,手里拎着限量的皮包。
她环视四周,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在这种地方打工,林衍,你还真是自甘堕落。”
她踩着步子走到我面前。
律所的几个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探头看过来。
苏禾站起身,挡在我前面。
“沈小姐,这里是律所,不是沈家的后花园。”
沈曼青冷笑一声。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啪的一声甩在桌上。
“我是来谈业务的。”
“沈氏最近有几个跨国并购案,我想找你们主任谈谈。”
她的目光越过苏禾,直勾勾地盯着我。
“林衍,只要你跟我回去,这些单子都是你们律所的。”
“你也不用在这里给人提鞋、端茶倒水。”
我看着桌上那叠文件。
沈氏集团。
八年前,为了这个名字,我成了阶下囚。
“沈小姐既然要谈业务,请去会议室等主任。”
我面无表情地绕过她,走向饮水机。
我接了一杯水,递给旁边的老律师。
沈曼青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水杯。
“我在跟你说话!”
杯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袖。
她却像没察觉到一样,步步紧逼。
“你还在装什么清高?”
“林衍,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强奸未遂的劳教犯!”
“除了我,谁还会帮你?”
律所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同事们的眼神变了。
猜疑、鄙夷、疏离,像针一样扎过来。
苏禾的脸色气得发白。
“沈曼青,你住口!”
我转过身。
我看着沈曼青。
她的眼神里藏着一种报复的快感。
她想毁了我现在的平静,好让我不得不依附于她。
我掏出手机。
八年前那种笨重的按键机早已被淘汰,这是苏禾昨天刚给我买的触屏机。
我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音量调到最大。
“林衍,只要你愿意,以后让念念给你养老送终。”
“景辰那边我会去谈,他不敢不同意。”
沈曼青的声音在狭窄的办公室内回荡。
清晰,刺耳。
沈曼青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她慌乱地伸手想抢手机。
我一闪身避开了。
“沈小姐,这段录音要是发给顾景辰,你说他会怎么想?”
我语气平静地问。
沈曼青停住动作。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居然录音?”
“在里面待了八年,我唯一的收获就是,不再相信任何人说的话。”
我看着她。
“尤其是你。”
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这次,议论的对象变成了沈曼青。
“原来那个孩子是顾景辰的啊……”
“沈家大小姐求着前夫养私生子?这新闻可真劲爆。”
沈曼青听着这些声音,身体微微颤抖。
她一向最爱面子,最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
现在,她成了笑话。
“林衍,你够狠。”
她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话。
我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手指轻点。
我当着她的面,把那个文件拖进了垃圾桶。
点击,清空。
“这种垃圾,留着占内存。”
我抬起头。
“沈小姐,你可以走了。”
沈曼青死死盯着我。
她的眼神里除了愤怒,竟然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她发现,那个曾经被她捏在手心里、无论怎么伤害都会等在原地的林衍,真的死了。
现在的林衍,只是一具披着他皮囊的陌生人。
她拎起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律所。
由于走得太急,她在门口撞到了玻璃门,发出重重的一声巨响。
但我没有看她。
我转过身,对苏禾说:
“哪里有扫帚?我把地扫一下。”
办公室内恢复了忙碌。
苏禾走过来,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掌心依旧温暖。
傍晚下班,苏禾去停车场取车。
我站在律所楼下等她。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顾景辰那张阴鸷的脸。
“林衍,好久不见。”
他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曼青今天心情不好,是你惹的吧?”
我看着他。
顾景辰,当年那个“受贿案”的真正操盘手。
“顾总有事?”
我语气平淡。
“没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他推开车门,走下车。
他比我高半个头,穿着手工定制的皮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有些人,脏了就是脏了。”
“你最好离曼青远点,否则,我不介意送你回那个地方再待八年。”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他西装口袋上露出的那角丝巾。
那是沈曼青喜欢的花纹。
“看什么?”
顾景辰皱眉。
“看你的绿帽子。”
我笑了笑。
顾景辰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伸手就要抓我的领子。
我灵敏地避开了。
“顾总,我有句话转告沈曼青,正好你也听听。”
苏禾的车开了过来,在我身边停稳。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缓缓升起。
我隔着玻璃看着顾景辰,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顾景辰死死盯着我的口型。
那是两个字。
垃圾。
车子绝尘而去。
后视镜里,顾景辰站在原地,狠狠地踢了一脚轮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