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渗进骨头缝里的冷。
我坐在律所狭小的隔间里,手里握着一支蓝色的签字笔。
这种笔在里面是违禁品,想要写点什么得用塑料笔芯磨尖了。
现在,我有了一整盒,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办公桌对面的苏禾正在打电话。
她眉头紧锁,声音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专业感。
“沈氏的撤资申请我们已经收到了,但这不符合合伙协议的退出条款。”
对方显然挂断了电话。
苏禾放下手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抬头看见我在看她,立刻抹平了眉间的褶皱,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沈曼青撤走了律所最大的那个标的。”
苏禾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扰了这一刻的安静。
“主任刚才找我谈话了。”
我放下笔,掌心有些发汗。
“因为我?”
苏禾没否认。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林衍,你别多想。”
“她这种人,习惯了用资源杀人。”
“但我不是第一天当律师,她想凭这点动静就让我把你开除,太小瞧我了。”
我知道沈曼青的手段。
她得不到的,一定会亲手毁掉。
哪怕那是她曾经口口声声说爱过的人。
下午三点,律所门口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是沈曼青,而是沈家那个干练的老管家,陈伯。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眼神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林先生,小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说,你看完之后,会知道该怎么选。”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照片和一张旧报纸的简报。
照片上是苏禾。
八年前的苏禾,扎着高马尾,站在监狱的大门外。
那时候的她还没现在这么沉稳,眼神里写满了初出茅庐的倔强。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标着日期。
那是长达八年的时间跨度。
我看着那些日期。
第一年,苏禾被律所同行排挤,因为她接了一个“强奸未遂”死刑缓期罪犯的案子。
第二年,她的车窗被砸,车头被泼了红油漆,上面写着“帮奸夫辩护的贱人”。
第三年,苏禾的父亲生病住院,医药费告罄。
简报上印着一张讣告,那是苏父去世的消息。
而那天,正是我在里面因为情绪失控被关禁闭的日子。
我死死攥着那叠照片。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曼青在通过这些东西告诉我:
因为你,苏禾这八年活在泥潭里。
因为你,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前程,成了京城法律圈的笑话。
“林衍?”
苏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下意识想把照片藏起来。
但她已经看见了。
她走过来,看着那叠照片,神色很平静。
“她去找你了。”
苏禾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沈曼青想让你觉得愧疚,想让你觉得你是我的累赘。”
我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没告诉过我,你爸爸的事。”
苏禾拉过椅子坐下。
她拿走我手里的照片,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让你在里面更难受?还是让你自残,好让我更心疼?”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清澈得不染一丝杂质。
“林衍,那是我的选择。”
“我相信你没做过那些事,这就是我撑下去的全部动力。”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沈曼青踩着恨天高走了进来。
她看着我们坐在一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苏律师真是深情。”
“为了一个强奸犯,连亲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要是苏老先生泉下有知,看到你现在还跟这个杀人犯纠缠不清,恐怕棺材板都按不住。”
我猛地站起身。
苏禾比我更快。
她抄起桌上的冷咖啡,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泼在了沈曼青那张昂贵的脸上。
棕色的液体顺着沈曼青精心打理的卷发滴落。
打湿了她那件真丝衬衫。
沈曼青愣住了。
她显然没预料到,一向温和专业、任由她打压的苏禾会突然动手。
“沈曼青。”
苏禾站得笔直,声音冷冽如刀。
“第一,林衍是含冤入狱,那是你沈家作的孽,不是他的错。”
“第二,我父亲临终前对我说,要做一个问心无愧的法律人,我做到了。”
“最后,这里是我的地盘。”
“你再敢侮辱我丈夫一个字,我保证让你沈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税务合同,明天就出现在检察院的办公桌上。”
沈曼青浑身发抖。
她颤抖着手指着苏禾,又转头看向我。
“林衍!你就看着她这么对我?”
“你别忘了,是谁在外面等了你八年,是谁给你生了念念!”
我走到苏禾身边。
我拿过她手里空的咖啡杯,放在桌上。
然后,我看着沈曼青。
“沈曼青,你搞错了一件事。”
“等我的那个人,叫苏禾。”
“至于你。”
我停顿了一下,眼底只剩下灰烬般的平静。
“你只是那个送我去地狱的刽子手。”
沈曼青失魂落魄地冲出了律所。
她的高跟鞋在走廊里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音。
苏禾像是脱力了一样,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看着被打湿的桌面,眼眶红了。
我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对不起。”
我声音哽咽。
八年来,我第一次想哭。
苏禾反手紧紧握住我,力气大得惊人。
“林衍,别道歉。”
“我不苦。”
“只要你出来了,什么都值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色的戒指。
样式很简单,甚至算不上华贵。
“这是我去年买的。”
苏禾看着戒指,眼神温柔。
“我每年都会买一对。”
“这是第八对。”
我看着那对戒指。
我想到沈曼青刚才提到的“念念”。
我想到那个碎掉的白玉吊坠。
我突然意识到,我欠苏禾的,不仅仅是八年的光阴。
我正要开口,苏禾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的短信。
发件人没有名字,内容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当年沈曼青签字的那份原始卷宗在哪吗?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苏禾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
那个“老地方”。
是当年我被捕的那间旧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