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
金属撞击声沉闷,刺耳。
我站在大门口。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打在我的囚服上。
很烫。
我下意识眯起眼。
八年。
我没见过这么阔大的天空。
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泥土的味道。
不远处,黑色的柏油马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雨意在云层里翻涌。
风吹过来,带着潮气。
一把黑伞遮住了我头顶的光。
沈曼青站在我面前。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裙。
头发挽得整齐,没有一丝碎发。
她化了淡妆。
那张脸比八年前更精致,也更冷漠。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她身后的黑色劳斯莱斯亮着尾灯。
沈曼青盯着我的脸。
她抬起手,似乎想摸我的脸颊。
我后退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
指甲涂成深红色,像干涸的血。
“阿衍。”
她开口。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等了你八年。”
我低头看自己的布鞋。
脚尖沾了监狱里的石灰粉。
“等我?”
我笑了一声。
喉咙里像塞了砂纸,声音很难听。
“等我死在里面吗?”
沈曼青的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她习惯了掌控情绪。
就像八年前,她坐在法庭旁听席上。
她亲手递交了那份所谓的“受贿证据”。
然后,她优雅地起身离场。
连一个背影都没留给我。
“那是为了沈家。”
她咬着唇,声音带着轻微的颤。
“当年我不那样做,我爸会坐牢。”
“沈氏会破产。”
“你是男人,你该体谅我。”
我抬起头。
我看进她的眼睛里。
那里全是自我感动的委屈。
“我体谅了。”
我说。
“所以我进去了八年。”
“沈小姐,债还清了。”
我绕过伞盖。
鞋底踩在粗糙的柏油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雨开始落下来。
一滴。
两滴。
砸在我的后颈上,很凉。
“爸爸!”
腿部突然被一双小手死死抱住。
冲力很大。
我踉跄了一下。
低下头。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仰着脸看我。
她穿着层叠的蕾丝洋裙。
脚上是漆皮小皮鞋。
那双眼睛很大。
眉眼轮廓,像极了顾景辰。
那个曾经指着我的鼻子,叫我“臭要饭”的顾家大少爷。
“妈妈说,你是我爸爸。”
女孩的声音很清脆。
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理所当然。
我盯着她的脸。
我感觉到胃部一阵痉挛。
恶心感顺着食道往上翻涌。
沈曼青走过来。
她弯下腰,手扶在女孩的肩膀上。
“念念,这就是爸爸。”
她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种施舍的温柔。
“林衍,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们重新开始。”
我没说话。
我看着沈念的手。
她手里攥着一个吊坠。
那是块廉价的白玉,雕成平安扣的形状。
玉质发黄。
中间有一道清晰的裂纹。
那是我当年在大二暑假,去工地上搬了一个月砖,买给沈曼青的定情信物。
大三那年,我们离婚。
沈曼青在民政局门口,当着我的面,把这块玉摔在水泥地上。
她说,林衍,这种地摊货,以后别拿出来丢人。
她还说,顾景辰送她一颗粉钻,够买一万个这样的垃圾。
现在。
这块“垃圾”被她粘好了。
塞进了顾景辰女儿的手里。
“松开。”
我开口。
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起伏。
沈念被我的神色吓到了。
她缩了缩脖子。
手上的力气没松。
“妈妈说你是爸爸,爸爸会带我去吃冰淇淋……”
“我不是你爸爸。”
我伸手。
我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
小孩子的皮肤很软,很嫩。
我却觉得像被蛇爬过一样。
我把那枚平安扣从她手里拿出来。
我随手一扬。
白色的玉石划出一道弧线。
啪嗒。
它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沉进淤泥。
“林衍!”
沈曼青尖叫一声。
她冲上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呼吸很乱。
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名贵香水的味道。
“你疯了吗?”
“那是你当年送我的东西!”
“我知道你恨我入狱,但我也有苦衷。”
她抓得越来越紧。
指甲陷进我的肉里。
“当年你进去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早产生下念念,做了亲子鉴定,才知道她是景辰的孩子。”
她喘着气。
脸上的妆容被雨水晕开。
“是我对不起你。”
“可念念是无辜的。”
“她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顾家不认她,景辰也不管她。”
沈曼青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里重新闪烁起那种高高在上的算计。
“只要你愿意,以后让她给你养老送终。”
“对外,她就是你的亲生女儿。”
“顾景辰那边我会去谈,他理亏,不敢不同意。”
“林家就你一个独苗,你坐了八年牢,身体也垮了,以后谁照顾你?”
我笑了。
我笑得很大声。
笑声被雨声掩盖,听起来像是在咳嗽。
“养老送终?”
我止住笑。
我看着沈曼青。
我看清了她眼底的傲慢。
她觉得我在监狱里蹲了八年。
我已经变成了社会最底层的垃圾。
她觉得给我一个现成的女儿,是一场莫大的恩赐。
她觉得我该感恩戴德地跪下,接过这根名为“补偿”的骨头。
“沈曼青。”
我叫她的名字。
她愣住了。
八年了,我第一次这样直呼其名。
“你是不是觉得,我林衍这辈子,活该给顾景辰当接盘侠?”
“你是不是觉得,你杀了我八年的命,再送我个拖油瓶,我们就两清了?”
沈曼青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张了张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补偿你……”
“收起你的补偿。”
我抽回手。
用力过大,沈曼青踉跄着退后了几步。
她穿着细高跟,踩在湿滑的地面上。
差点摔倒。
“我不需要她。”
“我更不需要你。”
我挺直脊背。
哪怕这件囚服已经洗得发白,缩了水。
我依然站得很直。
“你送我进监狱的那天,我们就没关系了。”
雨越下越大。
沈曼青站在黑伞下。
她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塑。
“林衍,你别后悔。”
她压低声音,带着威胁。
“离开了我,你在京城寸步难行。”
“你以为还有谁会要你这个强奸未遂的劳改犯?”
我转过头。
马路对面,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树荫下。
车灯闪烁了两下。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撑起伞。
她快步穿过马路。
她走得很急。
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停在我身边。
她自然地挽起我的手臂。
她的手心很干燥。
很温暖。
“林衍。”
她叫我的名字。
声音清润,像是一道光。
“出来啦。”
我点头。
我感觉到全身的僵硬在一瞬间瓦解。
“等很久了?”
我问。
苏禾摇头。
她抬起手,替我理了理凌乱的领口。
她从包里拿出一件崭新的黑色外套。
她披在我的肩上。
“不久。”
“八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我握住她的手。
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轻微颤抖。
沈曼青在对面僵住了。
她的黑伞歪向一边。
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流进脖颈。
她死死盯着苏禾。
“苏禾?”
“你是那个实习律师?”
沈曼青想起来了。
八年前,所有人都在往我身上踩脚。
只有这个小实习生,翻遍了所有的卷宗。
只有她,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出现在监狱探视室。
只有她,隔着铁窗对我说:林衍,我相信你。
“沈小姐。”
苏禾转过头。
她神色平静,眼神清澈。
“既然你不珍惜,以后林衍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我们走吧。”
苏禾挽着我。
我们转过身。
“林衍!”
沈曼青在身后失控地尖叫。
“你答应过要爱我一辈子的!”
“你这个疯子!你居然找一个实习生!”
我没回头。
我没看她脚边的伞跌进水坑。
我也没看她那一身名贵长裙沾满泥点。
我拉开车门。
车内有淡淡的柠檬草香气。
空调的风很暖。
车门砰的一声合上。
沈曼青的哭声被彻底隔绝。
我看前方。
雨刮器机械地摆动。
把眼前的世界刮得清晰,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