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
洛维娅在走廊里遇到帕洛斯。他靠在墙上,手里没拿东西,脸上也没挂着那抹惯常的笑。只是在发呆。
那一瞬间,她的感知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是敌意,不是算计。是一种她从未在帕洛斯身上感知到的东西——很深,很沉,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的深渊。
然后帕洛斯发现了她。
笑容几乎是瞬间回到他脸上。快得像戴面具。
“小水晶,找什么呢?”
洛维娅看着他。她感知得到——那笑容之下,刚才那些东西被迅速压了回去,藏进深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过。”她说。
帕洛斯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
洛维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种感觉还在。很淡,但真实存在。
她忽然意识到,她刚才看到的是帕洛斯从未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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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她开始留意,感知变得更敏锐。
帕洛斯的情绪像一层层包裹的茧,表面永远是光滑的、带着笑意的。但偶尔,在某个瞬间,那层茧会裂开一道细缝。
比如佩利大声喊着“帕洛斯过来帮我”的时候,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比如卡米尔从他身边走过、帽檐压得很低的时候,他嘴角那抹笑的僵硬。
比如深夜,洛维娅偶尔感知到的那股情绪波动——很轻,很远,像一个人独自待着的时候,终于不用再伪装。
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很重。
佩利什么都没注意到。
他依旧每天拉着帕洛斯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在休息区里抢肉。帕洛斯也依旧笑着和他斗嘴,偶尔拍拍他的肩,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
但洛维娅看到了。帕洛斯看佩利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那不是算计,不是伪装,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着什么很珍贵、但随时会失去的东西。
第四天,训练结束后,她在走廊里又遇到帕洛斯。
这一次,周围没有别人。
帕洛斯靠在墙上,看到她,笑了笑:“小水晶,你最近看我的次数有点多。”
洛维娅停下脚步,看着他。
帕洛斯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防备,是试探。
“感知到什么了?”他问,语气轻飘飘的。
洛维娅沉默了几秒。
她可以撒谎。可以说没有。可以像以前一样,把自己缩起来,什么都不说。
但她想起了那天下午,帕洛斯靠在墙上发呆的样子。想起了那一瞬间,她感知到的那种沉重。
“你刚才没笑。”她说。
帕洛斯愣了一下。
“刚才,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洛维娅说,“没笑。”
帕洛斯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收起笑。
不是慢慢收敛,是瞬间消失。像摘掉一个戴了太久的面具。
“你感知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洛维娅点头。
帕洛斯靠回舱壁,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洛维娅看着他。她感知得到——他这句话底下,藏着很多东西。戒备,自嘲,还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她害怕?期待她远离?还是期待她……
“我不知道。”洛维娅说。
帕洛斯低头看她。
“我只感知到情绪。”洛维娅说,“不是你的过去。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所以我也无法感同身受。”
她顿了顿。
“但我感知得到,你很累。”
帕洛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很轻,很短,和平时那种笑不一样。
“小水晶,”他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洛维娅没回答。
帕洛斯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
“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
洛维娅看着他的背影:“包括佩利?”
帕洛斯顿了一下。
“尤其佩利。”
他走了。
洛维娅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
她忽然想起雷狮说过的话——“这艘船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帕洛斯的位置是什么?那个永远笑着、永远在算计、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他到底在守着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今天看到了那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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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洛维娅去了主控室。
雷狮一个人在里面,看着星图。听到门响,他头也没回。
洛维娅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沉默了很久。
“帕洛斯的事,”雷狮忽然开口,“你知道了多少?”
洛维娅愣了一下。她没提过,但他什么都知道。
“一点点。”她说。
雷狮“嗯”了一声。
“不问为什么?”洛维娅问。
雷狮终于转头看她:“问什么?问你知道了什么?还是问他怎么回事?”
他收回目光。
“那是他的事。想说他自己会说。”
洛维娅沉默了。
她想起帕洛斯说的“尤其佩利”。想起他看佩利时的眼神。想起那些被她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东西。
“他……”洛维娅斟酌着开口,“他怕失去什么。”
雷狮没说话。
“佩利。”洛维娅说,“他怕失去佩利。”
雷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佩利是唯一一个,从开始到现在,没变过的人。”
洛维娅看着他。
“帕洛斯以前待过的那些地方,没有这种人。”雷狮说,语气很淡,“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防备,习惯了随时准备跑。但佩利……”
他顿了顿。
“佩利那脑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算计。他就认准了帕洛斯是朋友,就一直认着。”
洛维娅忽然明白了。
帕洛斯怕的不是失去佩利这个人。他怕的是,有一天佩利会发现他是什么样的人,然后像所有人一样,离开他。
所以他提前防备。提前算计。提前做好随时失去的准备。
这样,当那一天真的来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疼了。
洛维娅问,“佩利知道吗?”
雷狮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洛维娅想了想佩利那永远直来直去的性格,摇了摇头。
雷狮收回目光,继续看星图。
“有些事,不知道也好。”
洛维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
她想起雷狮之前说过的那些话——“甩不掉就带着走”。想起他提起雷王星时的语气。
这条船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裂缝。
包括雷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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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一切照常。
佩利依旧每天拉着帕洛斯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在休息区里抢肉。帕洛斯依旧笑着和他斗嘴,偶尔拍拍他的肩。
但洛维娅看到了那些细微的变化。
帕洛斯看佩利的眼神,比以前更复杂了。那种“随时会失去”的东西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像是在确认,确认佩利还在,确认什么都没变。
而佩利,依旧什么都没注意到。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注意。他只要帕洛斯还在,就够了。
有一次,洛维娅在走廊里遇到他们俩。佩利正大声嚷嚷着什么,帕洛斯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看到她,佩利立刻招手:“小水晶!晚上来吃饭!今天帕洛斯采购了好多新食材!”
帕洛斯也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但洛维娅感知到了——底下那些层层包裹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洛维娅在休息区里坐着,看着佩利抢肉,看着帕洛斯笑着骂他,看着卡米尔在角落里安静地吃撒了糖的烤串,看着雷狮靠在沙发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她再次想起雷狮的那句话——“这艘船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她以前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是什么。测谎仪,工具,临时财产。
但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不是什么测谎仪。她是那条裂缝边上,沉默地站着的人。
看着,却不说。
等着,却不催。
她在等那些裂缝自己愈合。或者,等它们裂开的时候,她能站在那里,让摔下去的人,有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这条船上有裂缝。有很多裂缝。
但裂缝的另一端,也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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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终于迎来了双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