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娅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她醒过来的时候，舱室里一片漆黑。舷窗外偶尔有星光掠过，转瞬即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怎么了？

她动了动，浑身酸软，骨头缝里像灌了铅。脚底传来隐隐的刺痛——昨晚踩碎的玻璃，伤口还没好透。侧腹也有点疼，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她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额头。有点烫，但她没在意。以前在心源星也这样过，能力用多了，身体就会不舒服。睡一觉就好了。

她坐起来，缓了一会儿，然后下床。

脚踩在地上，有点飘。她扶着墙站了几秒，等那股眩晕感过去，才慢慢走向柜子。从里面翻出一件干净的衣服——还是那身旧衣服，新的那些她舍不得穿。

她去洗了澡。

热水冲在身上，稍微舒服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边缘翘起来。她撕掉旧的，重新包扎，动作笨拙但熟练——在灰鼹鼠号上那些日子，她学会了自己处理伤口。

洗完澡，换好衣服，她站在舱室里，忽然觉得饿了。

晚上没吃东西。不，好像一整天都没怎么吃。训练完之后就直接回舱室了，然后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羚角号一片寂静。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睡了。走廊里只有指示灯微弱的光，在金属地板上投下暗红色的影子。她的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休息区的门，她愣住了。

灯亮着。

雷狮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舷窗外的星光。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紫色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洛维娅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狮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这么晚不睡？”

“……饿了。”洛维娅说。声音有点哑，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雷狮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拿吃的。

洛维娅走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袋压缩饼干——是佩利上次塞给她的，说“饿了就吃这个”。她撕开袋子，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但她顾不上。

雷狮依旧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洛维娅靠在操作台边上，嚼着饼干。沉默蔓延开来，但不算尴尬。只是安静。

过了几分钟，雷狮忽然开口：“你脸色不对。”

洛维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雷狮已经转过头，正盯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像能看穿什么。

“没……”洛维娅说，但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眩晕打断。她扶住操作台，闭了闭眼。

等她再睁开眼时，雷狮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头微微皱起的弧度。

他抬手——不是扶她，只是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

冰凉的。或者说，他的手是凉的，她的额头是烫的。

“发烧了。”他说，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洛维娅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被他打断。

“自己不知道？”

“……以为是累的。”她说。

雷狮看着她，没说话。沉默了几秒，他转身走向角落的储物柜，从里面翻出一个医疗箱。然后他回来，把医疗箱放在操作台上，打开。

“坐下。”他说。

洛维娅愣了一下。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但不容置疑。

洛维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雷狮从医疗箱里翻出一个体温检测仪，递给她。洛维娅接过来，贴在自己额头上。仪器响了一声，显示出一个数字。

雷狮看了一眼：“三十八度四。”

洛维娅看着那个数字，没什么感觉。三十八度四，她以前也有过，睡一觉就好了。

雷狮又从医疗箱里翻出几片药，放在她手边：“退烧的。吃了。”

洛维娅看着那几片药，又看着他。

“其他人睡了。”雷狮说，语气很淡，“吵醒他们麻烦。”

洛维娅愣了一下，然后拿起药，就着雷狮递过来的水吞下去。

雷狮靠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

沉默又来了。但这次不是尴尬，也不是压抑。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以前也这样？”雷狮忽然问。

洛维娅抬眼看他：“什么？”

“病了不说，硬扛。”

洛维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说了也没用。”

雷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洛维娅忽然想，也许是发烧烧糊涂了，也许是这寂静的夜晚让她放松了警惕。她开口了：

“小时候……在心源星，我住在静语庭。那里很偏，没什么人去。有时候不舒服，就自己躺着。等好了，再出去。”

雷狮听着，没打断。

“不是没人管。”洛维娅说，声音很轻，“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管。我的能力……那时候不稳定。靠近我的人会被影响。所以他们不敢来。我也习惯了。”

她顿了顿，想起那些独自蜷缩在晶簇角落的夜晚，想起那些没人听见的咳嗽和低烧。

“所以我学会了，不舒服就自己扛。扛过去就好了。”

雷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是。”

洛维娅抬眼看他。

雷狮看着窗外，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雷王星那些规矩，比生病还烦。”他说，语气很淡，“处处都是眼睛，事事都要规矩。待不下去。”

洛维娅想起卡米尔。那个永远站在雷狮身后半步的少年，帽檐压得低低的，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雷狮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卡米尔。”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雷王星容不下他。所以我不待了。”

洛维娅愣住。

雷狮转过头，看着她。紫色的眸子在灯光下很平静。

“那地方太小了。”他说，“小到连一个人都容不下。”

洛维娅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离开心源星的那个夜晚，想起身后那片逐渐远去的星光，想起那扇永远关上的门。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是一样的。

都是被容不下的人。

沉默了很久。

雷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烧退了再走。”他说，“今晚就在这儿待着。”

洛维娅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刚才说“其他人睡了，吵醒他们麻烦”。但那只是一个借口，她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她只是“嗯”了一声。

雷狮没回头。但洛维娅感知到了——他情绪里那一丝极淡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温度。和昨晚在巷道里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还温热的水。

窗外的星光静静地流泻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沉默的距离上。

不知过了多久，洛维娅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时，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休息区里已经没有人了。窗外的星光依旧，那杯水还放在她手边，已经凉了。

她低头看着那条毯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回原位。

推开休息区的门，走进走廊。

脚底还在疼，头还有点晕，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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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舱室，洛维娅把那枚刚凝结的晶体放在桌上。

和那五枚放在一起。

六枚晶体，六种颜色。

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雷狮昨晚说的那句话。

“雷王星太小了，小到连一个人都容不下。”

她伸出手，把那枚新凝结的晶体往前推了推。

淡淡的黄白色，像黎明前最暗那一刻，天边透出的第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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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忘记更新了，明天本人又要回校了（两周一放的学校我真的受够了）凸(｀0´)凸

夜半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