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洛维娅开始写信。
不是遗书,是日常。
第一天:今天花店来了一对老夫妻,买了一束满天星。老太太说,她年轻的时候,老先生就是用满天星追到她的。我问他,那你现在还用这招吗?他说,用,每年都送。雷狮,你说我们要是能到老,你会每年送我什么?
她把信藏在花店的一束花里。不是给雷狮的,是给“将来某个人”的。她不知道谁会买到那束花,谁会看到那封信。但她觉得,总有人会看到。2
这是不是算娅娅给这个世界留下的一点痕迹🥺(就是突然想到上一篇她说过“想留下点什么”,联想到的)
第二天:今天复查,你说指标又掉了一点。你的表情没变,但你的手放在口袋里,攥着拳头。我假装没看见。
第三天:今天下雨了。你送我的那把伞,我还留着。伞柄上有个小划痕,是你那天跑进雨里的时候磕的。我每次撑伞都能摸到。
她写了一封又一封。有时写在便签纸上,有时写在包装花束的牛皮纸上,有时写在咖啡店的纸巾上。写完了就折起来,塞进某束花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只是想让这个世界上,多几封她写给他的信。即使他永远看不到。
第七十三封信:雷狮,我今天试了一下,憋气能憋多久。四十三秒。你呢?你憋气能憋多久?你在水下的时候,会不会害怕?我害怕的时候,就会想你。想你的时候,心跳就会快一点。可惜我听不见。
七
第十七个月。
洛维娅开始走不动路了。心脏供血不足,她的腿总是肿的。雷狮给她买了轮椅,她不要。他说,那你坐着我推你。她说,我又不是病人。他说,你是。
她没再反驳。
雷狮每天推着她在花店门口晒太阳。那条街很短,从街头到街尾只要三分钟。但他推得很慢,慢得像在散步。
“你是不是故意的?”洛维娅问。
“什么?”
“推这么慢。”
雷狮没说话。
“你是想让这条路变长一点。”洛维娅说。
雷狮还是没说话。但她感知到了——他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握得很紧。
“雷狮,”她说,“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没有。”
“骗人。”
雷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什么?”
“带你看一次海。”
洛维娅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说过想看海。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海?”
雷狮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
“你花店里有一幅画,画的是海。每次有客人问,你都说那是别人送的。但你每次看那幅画的时候,嘴角会翘一下。”
洛维娅低下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
“那去看吧。”她说。
“医生说不能远行。”
“你又骗人。”洛维娅说,“医生说的是,去不去都行,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雷狮停下了轮椅。
洛维娅回头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像一堵墙,很厚,很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雷狮。”
“嗯。”
“去吧。我想看海。”
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八
他们选了最近的海边,开车三个小时。雷狮把后座放平,铺了毯子,让她躺在后面。他开得很慢,比限速还慢。
洛维娅躺在后座,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像棉花糖。
“雷狮。”
“嗯。”
“你开过这么慢的车吗?”
“没有。”
“那你开这么慢干嘛?”
雷狮没回答。
洛维娅笑了:“你是怕开到了,我就没了吧?”
雷狮猛踩了一脚刹车。
车停在路边。雷狮握着方向盘,肩膀绷得很紧。
“别胡说。”他说。声音很低,很哑。
洛维娅坐起来,从后面看着他的侧脸。
“我没胡说。”她说,“我时间不多了。你知道的。”
雷狮没说话。
“所以别开这么慢。”洛维娅说,“开到海边,让我看一眼。然后我们回去。你继续上班,我继续开花店。能撑一天是一天。”
她顿了顿。
“但别在路上浪费时间。路上的风景不好看。”
雷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发动了车。
这一次,他开得很快。
海比洛维娅想象的蓝。不是画里那种深蓝,是浅蓝,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沙滩很白,浪花很碎,风很大。
雷狮把轮椅推到沙滩边上。洛维娅说,我想下去。他把她抱起来,踩进沙子里。
她的脚陷进沙里,软软的,有点凉。浪花漫上来,打湿了她的脚踝。
“好看吗?”雷狮问。
洛维娅没回答。她看着海,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压着的哭。是很大声的,像小孩一样的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
雷狮站在她旁边,没有抱她,没有安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我是不是很丑?”洛维娅哭着问。
“嗯。”
“你才不会说好看。”
“确实不好看。”
洛维娅破涕为笑,又哭又笑,狼狈得要命。
“雷狮。”
“嗯。”
“我想活着。”
她靠在他肩上,把眼泪蹭在他的黑色高领毛衣上。
“我知道。”他说。
“我不想死。”
“我知道。”
“你说什么都是‘我知道’。你能不能有点别的?”
雷狮低头看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海,有天空,有她。
“我也想你活着。”他说。
洛维娅愣了一下。
这是雷狮第一次说“想”。
不是“会”,不是“能”,是“想”。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够了。
九
回去之后,洛维娅把那些没写完的信都找出来,一封一封地补完。她写得很快,像在赶什么。
第九十八封:雷狮,我今天试着数了数,你每天用听诊器听我的心跳,大概要听三分钟。三分钟,一百八十秒。你说太安静了。其实不是的。它每次见到你,都跳得很快。只是你听不见。
第九十九封:雷狮,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你不需要感知,你会看。你看懂我了吗?我其实不是不怕死。我只是觉得,能遇见你,死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一百封:雷狮,我把这些信藏在花店里。不知道谁会买到它们,谁会看到它们。但如果你看到了,别哭。我不喜欢看你哭。你笑起来比较好看。虽然你很少笑。
她写完最后一封信,把它折好,塞进花店门口那束最大的向日葵里。
然后她坐下来,等。
十
那天是周末。
洛维娅靠在花店的沙发上,盖着雷狮送她的毯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花店里弥漫着各种花的香气,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
雷狮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听诊器。
“今天听吗?”洛维娅问。
“听。”
他把听诊器贴上她的胸口。冰凉的触感。
洛维娅看着他。他低着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听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
“雷狮。”
“嗯。”
“我想睡一会儿。”1
哦不……
雷狮的手顿了一下。
“睡吧。”他说。
洛维娅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她能感知到雷狮的心跳——很近,很稳,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她忽然想,如果下辈子,她的心跳能大声一点就好了。大声到他不用听诊器也能听见。大声到他一靠近就知道是她。大声到全世界都知道,她在找他。
“雷狮。”
“嗯。”
“下辈子,我让心跳大声一点。”
雷狮没有回答。
洛维娅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声音。但她感知到了——有什么东西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她很想睁开眼,看看他哭的样子。但她太累了。
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她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十一
雷狮在花店里坐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影从门口滑到墙角。花店里的花慢慢蔫了,花瓣卷起来,颜色变暗。
他站起来,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花束。每一束里都塞着什么东西——一张便签,一片牛皮纸,一张揉皱的纸巾。他抽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第九十八封。第九十九封。第一百封。
他看完最后一封,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走出花店,锁上门。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今日休息”。他没有摘下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牌子一直挂着。
有人问起,花店老板呢?邻居说,不知道,好久没开门了。
又过了很久,花店重新开了。老板换了人,是个年轻男人,紫色眼睛,总穿着黑色高领毛衣。他不太说话,也不太笑。
花店里的花束都塞着信。有人买花,他会说,里面有一封信,别扔。客人问,谁写的?他说,我太太。
客人打开信,看到上面的字迹很轻,像写字的人没什么力气。
“雷狮,你第一次听我的心跳时说太安静了。其实不是的。它每次见到你,都跳得很快。只是你听不见。”
客人抬起头,想问问这是什么意思。但那个男人已经转过身,在给另一束花浇水…2
好美味……虽然是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