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娇语轻求，罚减半寒

殿内的嘲讽与斥骂尚未散尽，太后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裴雪雅，厌弃与冷厉几乎溢于言表。

她本是皇后嫡出的二公主，生来便带着滔天祸事——出生那一日天降暴雨，连下七日不止，河堤溃决，良田尽毁，更害得皇后难产濒死，九死一生才生下她。自幼宫里便暗传，她是祸国灾星，是带煞而来的孽障。

三岁那年，她更是心性歹毒，亲手将嫡姐裴汐冉推入湖中，险些酿成大祸。

这般阴狠歹毒、又天生不祥的嫡公主，便是皇室最不愿提及的污点。纵使血脉尊贵，也早已被全宫厌弃，形同弃子。

太后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开口：

“裴雪雅！”

裴雪雅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冰冷金砖上，素旧浅青裙铺散一地，狼狈得毫无半分嫡公主体面。

“你身为嫡公主，心性阴毒，自幼便劣迹斑斑，如今还在宫宴之上勾引得朝臣失仪，扰乱宴席，坏了皇家体面！”太后字字如刀，“来人，将她拖下去，罚跪三个时辰，撤去今后三月份例，衣食用度一律降至最低等宫女规格！”

重罚一出，裴雪雅浑身血色尽褪，眼前阵阵发黑。

罚跪三个时辰，足以让她筋骨俱碎；三月份例全撤，她在冷竹轩连一口热饭都求不得。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哭，不敢求，只能任由屈辱将自己淹没。

宁哲跪在一旁，听得心如刀绞，猛地抬头嘶吼：“太后饶命！一切都是臣的错，与她无关——”

“闭嘴！”

陛下厉声打断，龙颜震怒：“你自身难保，还敢聒噪！来人，将宁哲拖出殿外，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侍卫应声上前，架起挣扎不休的宁哲便往外拖。

少年将军银甲凌乱，声声嘶吼都系在裴雪雅身上，却字字都成了催命符。他越是护她，裴雪雅便越是难堪，越是被满殿人视作祸水妖女。

裴雪雅僵跪在地上，心一寸寸沉入冰窖。

她虽是嫡出，却生来带灾，又因歹毒行径被皇室厌弃，连半点嫡公主的尊荣都不配拥有。

就在此时，一直安然端坐的裴汐冉缓缓起身。

她一身云锦华服，珠翠环绕，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长公主，是生来便被捧在云端的明月。

她缓步走到太后身侧，伸出纤细指尖，轻轻拉住太后的衣袖，微微歪头，眉眼温顺得像只乖巧的小鹿，声音软糯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忍与撒娇。

“太后祖母，”她垂着眼睫，语气轻软，“雪雅妹妹也是一时糊涂，今日是摄政王凯旋的好日子，莫要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您的身子。”

“杖责与罚跪，孙儿不敢求情，可份例之罚……便撤去一半，只罚一月便好，可好？”

她声音轻轻柔柔，满眼纯善不忍，得体大方，尽显嫡长公主的温婉大度。

太后本就将她捧在心尖，一见她这般撒娇求情，怒火瞬间消了大半，当即软了语气，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呀，就是心太软。”

太后顺势抬眼，冷声道：“既然大公主为你求情，哀家便从轻发落——份例只罚一月，跪三个时辰不变！”

一句求情，惩罚减半。

满殿人无不赞叹大公主心地善良、大度温柔。

陛下、皇后、五位皇兄皆是满眼宠溺，摄政王萧瑾渊望着她的目光，更是柔得能溺死人。

可这看似仁慈的一幕，落在裴雪雅眼中，却是最刺骨的凌迟。

她同样是皇后嫡出，却因生来带灾、幼时过错，被全世界厌弃践踏。

而裴汐冉只需轻轻一句撒娇，便能决定她的生死荣辱，随手施舍一丝怜悯，便被捧作天使。

一月份例，与三月，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让她死得慢一点，痛得久一点。

裴汐冉站在灯火最盛之处，被万千宠爱环绕，眉眼温柔，岁月静好。

裴雪雅跪在冰冷阴暗的角落，浑身颤抖，心如死灰。

殿外，宁哲的杖责之声一声声传来，闷痛刺耳。

他为她受罚，为她遍体鳞伤，却连护她周全的能力都没有。

一宠上天，一虐入地。

一明一暗，一云一泥。

裴雪雅缓缓闭上眼，泪水无声滚落。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重罚。

是她与裴汐冉同出一脉，却有着云泥之别的命。

是她穷尽一生，也触不到的，那半点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