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痴望成罪，尘碎心寒

殿内丝竹戛然而止，方才尚且和乐的气氛，因宁哲那道死死黏在裴雪雅身上的目光，瞬间降至冰点。

满殿权贵的视线如同细密的针，齐刷刷扎向角落里那个单薄狼狈的身影，窃窃私语的嘲讽声压得极低，却字字句句，清晰地钻入耳膜。

裴汐冉被陛下与皇后护在正中，五位皇兄呈半环形将她妥帖环绕，半点嘈杂与冷眼都落不到她身上。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羊脂玉镯，方才因旧情泛起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早已被周身沉甸甸的宠爱抚平殆尽。

她抬眸望向殿中，眉眼依旧温顺柔和，看向宁哲的目光里无爱无恨，无波无澜，只剩对待寻常朝臣的疏离客气。那两年藏在心底的欢喜，早已在身份尊卑、岁月流转里烟消云散，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这般平静无争的模样，反倒更衬得裴雪雅局促狼狈，如尘埃里的蝼蚁。

宁哲僵在殿门处，银甲未卸，风尘染眉，少年将军一身锐气，此刻却只剩失魂落魄的焦灼。他征战边关九死一生，心心念念全是裴汐月，归来却得知她被禁足半年、当众改名，沦为这大殿里最不起眼的影子。

他的目光，滚烫得近乎疯狂，死死锁着裴雪雅，半分都不肯移开。

“放肆！”

太子厉声呵斥率先打破死寂，他护妹心切，见宁哲放着天之骄女的裴汐冉不看，反倒盯着一个被太后厌弃的庶女，只觉是对大公主莫大的轻慢，“宫宴之上，目无尊卑，失仪失态，宁小将军，你将皇家体面置于何地！”

宁哲身形一震，这才勉强回过神，踉跄着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臣……知罪。”

可他即便跪地请罪，眼角的余光，依旧不受控制地往裴雪雅的方向飘去。

这细微到极致的举动，彻底触怒了上首的帝王与摄政王。

陛下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龙颜沉冷如冰：“宁哲，你凭边境微功便狂妄至此，眼中既无君上，也无宫规，留你在京，怕是要祸乱朝纲！”

话音未落，摄政王萧瑾渊缓缓起身，玄色衣袍拂过地面，带出刺骨寒意。他冷冽的眸光直直刺向宁哲，威压如泰山压顶，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近乎凝固。

“本王凯旋的宴席，也容得你在此撒野？”萧瑾渊薄唇轻启，字字如冰，“即日起，革去你羽林卫统领之职，罚俸两年，闭门思过一月，无朕与本王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重罚落下，满殿哗然。

少年将军战功赫赫，竟只因在宫宴上多看了裴雪雅两眼，便落得削职罚俸、严加禁足的下场。

宁哲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剧痛。他想开口辩解，想求陛下放过裴雪雅，想告诉所有人他心中只有她，可对上萧瑾渊那双淬满寒冰的眼，所有话语都死死堵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

他赢过边境万千铁骑，却护不住一个心尖之人。

他的一腔痴念，竟成了害她的利刃。

而这惩罚，如同最狠的鞭子，狠狠抽在裴雪雅的心上。

所有嘲讽、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瞬间全数集中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过是个被改名弃置的二公主，也敢勾着宁小将军失仪……”

“真是个祸水，留着就是给宫里招灾！”

细碎的辱骂钻入耳中，裴雪雅浑身冰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死死垂着头，长发遮住惨白的脸，将所有泪意与怨毒死死压在眼底。

她恨宁哲。

恨他偏偏在此时出现，恨他用这般愚蠢的方式“在意”她，恨他将她推到风口浪尖，成为全殿的笑柄与靶子。

他的喜欢，不是救赎，是催命符。

萧瑾渊冷冷扫过那些聒噪的女眷，一眼便让全场噤声。可他维护的从不是裴雪雅，只是不愿这些嘈杂，惊扰了他心尖上的裴汐冉。

他转身，亲自取过案上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步摇上珍珠流转，华贵至极。男子缓步走到裴汐冉面前，冷硬的眉眼柔得能滴出水，语气温沉缱绻：“此钗，唯大公主配得上。”

皇后眉眼弯弯，连声夸赞摄政王有心；太后抚着袖口，笑意满是满意；五位皇兄更是齐齐点头，看萧瑾渊的眼神越发认可。

裴汐冉轻抬手，接过步摇，颊边晕开浅淡红晕，温顺垂眸道谢，矜贵温柔，被全世界捧在云端。

灯火璀璨，她是殿中唯一的明月。

裴雪雅站在阴影最深处，如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承受着所有屈辱与恶意，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宁哲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裴雪雅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自己连护她一句都做不到的狼狈，心口撕裂般剧痛，鲜血淋漓。

一腔热血，凉透心肺。

裴雪雅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素旧的裙角上，转瞬无痕。

一生卑微，一世为尘。

无人疼，无人惜，求而不得，万劫不复。

她的命，从改名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注定，永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