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是被一种很轻的触感弄醒的。
那种触感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又像是谁的呼吸拂在她的脖子上,带着微凉的温度。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要翻身,但她一动就发现自己动不了——有一样东西压在她的手臂上,不重,但很稳,像是一只蜷缩着的小动物。
她睁开眼睛。
晨光从穹顶的裂缝中照下来,灰白色的、带着一丝暖意的光落在据点里。四周的人还在睡,鼾声和微弱的翻身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除了她怀里多了一个人。
苏绾蜷在她旁边,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臂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长发散落在沐云的校服上,几缕发丝绕过她的脖子垂下来,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她的脸侧对着沐云,晨光落在她的额头上,把那层平时不易察觉的绒毛照得泛出浅浅的金色。
沐云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三秒。
她的第一反应是:我昨天睡得太死了。
第二反应是:苏绾什么时候钻进我怀里的?
第三反应是:她的手放在我身上,我该怎么动才能不吵醒她?
她在心里演算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动作方案——缓缓抽手、轻轻翻身、无声无息地离开——每一个方案的结果都是苏绾会醒。因为她的手臂被压住了,重力是线性的,移位必然导致施加在苏绾身上的压力变化。
她没有动。
她躺在那里,看着穹顶的裂缝,听着苏绾细微的呼吸声,在心里默默地从一数到六十。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苏绾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在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内相遇了。
苏绾的表情从朦胧到清醒只用了零点几秒。她的瞳孔在看清沐云的那一刻猛地收缩,然后她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速度太快,快到沐云只来得及看到她黑色运动服的衣角从眼前掠过。
苏绾已经退到了据点的另一边,背靠着墙壁,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
她的脸红了。
从脖子到耳朵到脸颊,红得像是刚刚被开水烫过。
“我……”苏绾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却更哑了,“我不知道怎么……”
沐云坐起来,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看着苏绾通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昨天晚上爬到我怀里睡的。”沐云说。
苏绾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我睡着了,不是故意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会往那边滚。”
沐云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
“没事。”她说,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又不是第一次了。”
苏绾的头低得更低了。
沐云没有继续逗她。她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把四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它们还在;把美工刀放进口袋;把周老太用旧布给她缝的一个小布袋挂在腰间,里面装着几块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
“我们要走了。”沐云说。
正在揉眼睛的林小禾从毛毯里抬起头:“走?去哪?”
“城南。有一个副本在那边,[死人旅馆]。”
林小禾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又进副本?”
“对。”沐云把布袋的带子在腰间系紧,“上一世我在那个副本里得到过一样东西,叫斩妖剑。虽然现在还不确定这一世的副本有没有变化,但值得去一趟。”
“上一世?”沈青从柱子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眉头微皱,“你之前说是‘记得’一些事,现在直接说‘上一世’了?”
沐云看了她一眼,没有回避。
“我重生的。”
沈青喝了一口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
这下轮到沐云意外了:“你知道?”
“猜的。”沈青把水杯放下,“你懂的事情太多了,常识性的信息缺失也多——你不知道这个世界原本的正常生活是什么样的,你只知道诡异之后的事。一个十七岁的女生不可能有这种知识结构,除非她的知识不是学来的,是活来的。”
沈青看了一眼苏绾:“她也知道吧?”
苏绾低着头,没有否认。
沈青把刀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刀刃,然后插回去:“行。那就走吧。”
“你不问问去哪,去多久,危不危险?”林小禾在旁边问。
沈青看了她一眼:“我在诡异降临之前做刑警的时候,出任务从不多问。习惯改不了。”
林小禾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沐云把东西收拾好之后,把周老太和方晴叫了过来。
“周奶奶,方晴,你们留在会展中心。”沐云说,“这里的人还需要有人组织,沈青走之后,需要有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周奶奶,你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比所有人都熟悉这座城市。方晴,你是护士,这里受伤的人需要你。”
周老太捻着念珠,点了点头:“放心去吧,老婆子还能撑一阵。”
方晴站在周老太身后,手里攥着一条绷带,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小心。”
沐云看着她们,心里有一瞬间的停顿。
上一次她离开周老太的时候,周老太死在了诡异潮汐里。
这一次,周老太还活着,站在她面前,手里捻着念珠,说要帮她撑一阵。
沐云没有让自己想太多。
她转身:“走吧。”
三个人走出了会展中心。
晨光铺满了整个广场,把地面的黑色痕迹照得淡了一些。空气里有灰尘和露水混合的气味,远处有鸟在叫——那种叫声和普通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像是这个世界还有一些角落没有完全被诡异侵蚀。
苏绾走在沐云身边,手很自然地伸了过来,握住了沐云的手。
沐云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苏绾的手指依然很凉,但比之前多了一点温度——不是体温升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把她的手指焐热。
“你昨天答应我了。”苏绾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前面的沈青听到,但她没有压低到完全听不见,“你说‘好’。”
沐云想起昨天在天台上,苏绾说“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的时候,她握住苏绾的手。那声“好”没有说出口,但在那个瞬间,她给出的回应比任何语言都要确定。
“我没说‘好’。”沐云说。
“你握了我的手。”
“那不算承诺。”
“算。”苏绾握得更紧了一点,“在我这里算。”
沐云偏头看了她一眼。苏绾的脸侧对着她,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偷到了糖果的小孩。
沐云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松开手。
她们往城南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路上的诡异比昨天少了。不是数量少了,是一种沐云说不清的变化——那些藏在暗处的存在像是受到了什么指令,都在刻意地避开她们经过的路线。沐云偶尔抬头的时候,会看到一些站在高处的东西,远远地望着她们的方向,然后后退,消失。
苏绾走在旁边,表情平静,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沐云掌心里轻轻摩挲。
“你在做什么?”沐云问。
苏绾偏过头:“什么?”
“你的手指。”
苏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注意到它的动作。她停下摩挲,但手掌没有从沐云的手心里拿出来。
“我在习惯。”苏绾说。
“习惯什么?”
“习惯你在。”
沐云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慢,但握着苏绾的手收紧了一点点。
三个人走到城南的边界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月余晖。城市废墟在阳光下失去了夜晚时的那种恐怖感,变得只是一堆普通的、破损的、灰扑扑的建筑。
“就是这里。”沐云停在一栋建筑前面。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外墙面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下的门面房有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城南招待所”五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招待所的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蒙着一层灰,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血红色——不是油漆,是真正的红色——写着几行字:
[死人旅馆]
[入住须知:凭票入住,一人一票。每层楼有不同房型,选错房间者后果自负。退房时间为次日凌晨三点,逾期不退者,自动续住。]
沐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牌。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四把钥匙,钥匙的温度正常,没有震动。
“就是这里了。”她说。
沈青走上前,看了看木牌:“凭票入住。票在哪?”
沐云推开招待所的门。
门的铰链发出一阵尖锐的嘎吱声,像是在抗议许久未被打开。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门厅,前台是一张老式的木制柜台,台面上摆着一盏蒙尘的台灯和一本泛黄的登记簿。柜台后面没有人,但登记簿是翻开的,上面写着几行字。
字迹工整,墨迹还没干:
“欢迎入住死人旅馆。请填写登记表,每人领取一张房票。房票上标注了您的楼层,请按票入房。祝您入住愉快。”
沐云走到柜台前,拿起登记簿旁边的一支笔。
笔是红色的,笔尖是新的。
她低头看着登记簿上那一栏一栏的空白,在“姓名”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下去的瞬间,红绳微微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又看了一眼登记簿。她的名字正从墨迹变成一种暗红色的光,慢慢地消失在纸面上,像是被纸吞噬了。
沈青接过了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落在纸面上的时候,纸张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的背后应了一声。
苏绾没有拿笔。
她站在沐云身后,看着登记簿上那些已经消失的名字。
“你的名字呢?”沐云问。
苏绾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登记簿的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
那一点落下去的时候,纸张上浮现出一个名字——不是墨水的黑色,也不是红色的光,而是一种像是从纸本身的纤维中长出来的字迹。那种字迹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和血月的光芒一模一样。
那两个字是:苏绾。
沐云看着那两个字在纸面上慢慢隐去,像是沉入了水底。
“你的名字写上去的方式不一样。”沐云说。
“因为我不是人。”苏绾说。
她转身看向招待所的大厅深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是诡异。”
沐云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停在苏绾的脸上,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苏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眼睛还是那种暗红色的平静,她的嘴角还是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
“走吧,”苏绾没有给她追问的时间,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房票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沐云看着苏绾的背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时候。
她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三张房票——浅黄色的硬纸片,上面印着同样的格式,只差一个数字:分别是三楼、四楼、六楼。
沐云拿起三张房票,看着上面的数字。
“死人旅馆每层楼的诡异等级不同,”她说,“三楼是客房区,诡异以低级幻象为主;四楼是宴会厅和娱乐区,诡异的等级更高,但可以绕开;六楼是顶楼,那里的东西……”她顿了一下,“上一世我没有上去过。”
“那我们选几楼?”沈青问。
“三楼。”沐云把三楼的房票递给沈青,“我们现在的实力,在三楼可以安全通过,四楼风险太大,六楼不要碰。”
苏绾接过了六楼的房票。
沐云的眉头皱了一下:“苏绾?”
“六楼的东西我认识。”苏绾把房票放进口袋,“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你认识?”
“上一世它帮过我一次。”苏绾转过身,走向楼梯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沐云,“一个小时后,我来三楼找你们。”
“苏——”
苏绾已经走上楼梯了。她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中央,黑色的运动服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道流动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了三楼的拐角处。
沐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三楼的房票,眉头紧锁。
“她到底是不是人?”沈青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问。
沐云没有回答。她把房票放进布袋里,走向楼梯。
“走吧,去三楼。”
三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房间,门牌号从301到318。走廊的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地毯的绒毛已经磨秃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底布。墙壁上挂着一些画——油画,画的是各种场景:大海、森林、雪地、沙漠。每一幅画的构图都很相似,都是在空旷的风景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观众,看不到脸。
沐云走在走廊上,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了,只剩下极轻的沙沙声。她的目光扫过每一扇门,在心中默默回忆着上一世的信息。
301号房是安全的,里面什么都没有。302号房住着一个低级诡异,不会主动攻击。303号房的门锁是坏的,不要进去。304号房……
她停在了306号房门口。
“这里面有什么?”沈青问。
“一把钥匙。”沐云推开门。
306号房里是空的。不是简单的空——是一种“从来没有被人使用过”的那种空。床上的床单是新的,没有一丝褶皱;柜子是空的,连一颗灰尘都没有;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桌面上,桌面干净得像刚擦过。
沐云走到床边,蹲下来,掀开床单。
床板下面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细长的木盒。
她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把剑。
剑身约两尺,通体呈银白色,像是用某种从未见过的金属锻造而成。剑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和诡异钥匙表面的血管状纹路如出一辙,只是更浅、更密,像是无数条微小的河流在金属内部流淌。
剑柄是暗红色的,像是某种木材,握上去之后有微微的暖意从剑柄传递到掌心。
沐云握住剑柄的那一刻,剑身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斩妖剑。”沐云说,“上一世我是在四楼的宴会厅里找到它的。这一世它提前到了三楼。”
“位置变了?”沈青问。
“副本的内容在变化。”沐云把剑从木盒中取出来,挂在腰间,“诡异降临之后,所有的副本都在自行演化。上一世的信息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完全依赖。”
她走到门口,偏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尽头。那里的黑暗中有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苏绾还没有回来。”
她的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苏绾的脚步声。
沐云松了一口气。
苏绾从楼梯间的门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完成了某件事之后的确定感。
她走到沐云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是透明的,内部有一滴红色的液体在缓缓转动,像是一颗凝固了血的水晶。
“六楼的住户送我的,”苏绾说,“它说这个对你有用。”
“这是什么?”
苏绾把珠子放进沐云的掌心里:“可以感知诡异钥匙方位的东西。如果附近有钥匙,它会发烫。”
沐云看着掌心里的珠子,又抬头看着苏绾。
“你把六楼的东西怎么了?”
苏绾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没什么。只是跟它聊了聊。”
“苏绾。”
“走吧,”苏绾先一步走向楼梯,“三楼的东西拿完了,该去四楼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沐云跟上来,然后把沐云的手重新握进自己的掌心里。
沐云感觉到苏绾的手指比之前更凉了一些。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握着苏绾的手,跟着她一起走向楼梯间。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苏绾看着那个叠在一起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握紧沐云的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