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旅馆的门厅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沐云推开那扇积灰的玻璃门时,只觉得里面是一个普通的小招待所——柜台、台灯、登记簿、褪色的地毯。但她跨过门槛的瞬间,脚下的触感变了。地毯的厚度像是凭空增加了一倍,踩上去的软度像是踩在了某种活物的表面上。她抬头看去,门厅的深度至少是外面看到的五倍以上,柜台后面是一条延伸向深处的走廊,走廊两侧看不到尽头,只有每隔几步悬挂着的一盏暗黄色壁灯,在昏暗中投下一个个孤立的光圈。
空间被放大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座旅馆的内部和外部,是两套不同的规则。
沐云站在门厅中,手指在斩妖剑的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剑柄传来的微微暖意让她定了定神。她身后,沈青也跨过了门槛,进来之后明显顿了一下,显然也注意到了空间的异常变化。苏绾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像是这种空间扭曲对她来说和跨过一道门槛没有任何区别。
门厅里已经有人了。
很多。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大厅的各个位置——靠着墙壁的、坐在柜台旁边的旧沙发上的、蹲在角落里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的衣服五花八门:西装、工装、睡衣、校服、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手腕上还挂着吊针的针头残留。所有人的表情都带着同一种痕迹:被恐惧浸泡过久之后留下的那种麻木。
沐云粗略数了一下,加上她们三个,门厅里大约有五十多人。
五十八。
这是之前她在第二十二章大纲中看到的数字——五十八名参与者。和记忆中的[死人旅馆]副本完全一致。上一世她进入这个副本时,门厅里也是五十八个人,但上一世的参与者面孔和这一世完全不同。副本的参与者是随机抽取的,每次开启都会换一批人。
"人不少。"沈青压低声音说道,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大部分是普通人,但也有几个看起来不对劲的。"
沐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靠在墙角,双手插在口袋里,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的站姿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紧张。在诡异副本中不紧张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完全无知所以无畏的傻子,另一种是知道得太多的知情者。
还有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茶,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喝下午茶。
沐云把这些面孔一一记在心里。
"欢迎大家。"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柜台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或者说,那个人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刚才被所有人忽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接待客人的酒店经理,如果不是他眼睛里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空洞感,他几乎可以混入任何一个现实世界的星级酒店中。
"欢迎入住死人旅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念一句祝福语,"我是这里的老板。在各位办理入住之前,我需要先向大家说明几件事。"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叠纸,放在台面上。纸张是泛黄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是用红墨水写的——和门口木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第一,本旅馆共有六层,每层都有不同的房型和入住要求。你们的房票上标注了楼层,请严格按照房票入住,不可擅自更换楼层。"
"第二,宵禁时间为每晚十一点至次日凌晨五点。宵禁期间请不要离开房间,不要在走廊上行走,不要打开窗户。如确有紧急情况,请按房间内的呼叫铃,会有工作人员前来处理。"
"第三,本旅馆提供每日三餐,用餐时间已标注在各位房间内的须知手册上。请准时用餐,过时不候。"
"第四……"
老板顿了顿,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一遍,那个微笑扩大了一点点。
"本旅馆最近发生了一起不太愉快的事件。一位年轻的住客——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几天前去世了。具体死因尚未查明,但本旅馆的安保系统显示,有人……或者说有某种东西,是导致他死亡的直接原因。"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在各位入住期间,我们会进行一些必要的……筛查。每天晚上十一点宵禁之前,所有住客需要在大厅集合,进行一轮投票。票数最高的人将被列为'重点观察对象',由本旅馆的工作人员进行单独问询。直到找出那位导致少年死亡的'东西'为止。"
沐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上一世的[死人旅馆]没有这个环节。上一世她进入这个副本时,旅馆里死的是另一个住客——一个老妇人。当时的规则是"找到凶手",而不是"投票"和"重点观察"。
规则又变了。
而且变得更复杂了。投票机制、每日筛查、重点观察——这些新规则把原本单纯的"找出凶手"变成了一场持续多日的心理博弈。参与者不仅要想办法找到"那个东西",还要提防自己被投票选出来。
"现在,"老板从台面上拿起三张浅黄色的硬纸片,"请三位新来的住客领取房票。"
沐云走上前,从老板手中接过那三张房票。她注意到老板递给她房票的时候,目光在她手腕的红绳上停顿了一瞬——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像是一个错觉。但沐云确定他看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房票上的数字。
三楼。和她在来之前的判断一致。
"你们三位的房间在306、307和308。"老板说,笑容不变,"祝你们入住愉快。"
三个人走上楼梯的时候,沐云走在最前面。楼梯的台阶也是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软的触感让她想起内脏。她握着扶手的时候感觉到扶手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粘腻的东西——不是灰尘,不是液体,而是一种像是被无数只手反复摸过之后留下的油脂层。
"沐云,"沈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刚才那个人,他说'投票选出重点观察对象'——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找不出真凶,会有人被……"
"献祭。"沐云说。
沈青沉默了两秒:"献祭。"
"在这个副本里,死者的数量是固定的。如果模仿者杀够了名额,游戏就会结束。如果参与者投票投错了足够多次,被清除的人也会填满那个名额。无论如何,最终都会有人死。区别只在于——死的是'它',还是我们。"
沈青没有再说话。
沐云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发现这条走廊和一楼门厅一样,长度比从外面看起来要长得多。走廊两侧的房间门牌号从301到330,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暗黄色的壁灯,壁灯的光线昏黄而微弱,照亮的地面范围有限,走廊深处是化不开的黑暗。
她们找到了306、307、308三间房。房间是紧挨着的,门挨着门,像是三个并肩排列的棺材。
沐云推开306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窗户上挂着暗红色的窗帘,拉开窗帘之后,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雾气——看不到任何风景,仿佛这间房间建在了云层之中。
沐云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休息一会儿。"她说,"晚上十一点之前,我们还有时间熟悉一下环境。"
沈青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绾没有走。她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沐云拉上窗帘、检查了一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把斩妖剑从腰间取下放在枕头旁边。
"怎么了?"沐云问,注意到苏绾的目光一直在看她。
苏绾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
"刚才那个老板,"苏绾说,"他的线很奇怪。"
沐云在她旁边坐下:"什么线?"
"我看到的线——人的命运线、关系线、生死线——大部分的线是从身体内部长出来的,像树的根。但那个老板的线是从外部缠上去的,像是有人把线绕在了他的身上,而不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
沐云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你的意思是,他不是这个旅馆真正的掌控者?"
"他被控制了。这个旅馆里有一个比他更核心的存在,那个存在在用线操纵他。"
沐云靠在床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的形状像是一张闭着的嘴。
"我们明天再调查。"沐云说,"先适应环境。"
苏绾点了点头,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沐云。"
"嗯?"
苏绾背对着她,声音闷在昏暗的光线里:"我房间的门不关。"
沐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能会想过来找我。"
苏绾说完这句话就走出去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听不到,但沐云能感觉到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沐云坐在床边,看着门口的方向。
房间的门没有关上——苏绾说她房间的门不关,意思是如果沐云想过去,随时可以推开门。
沐云看着那道半开的门缝,门缝里透进来隔壁房间的暖黄色灯光。
她躺下来,枕着枕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依然像一张闭着的嘴。
"苏绾房间的门不关。"
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但也没有起来。
傍晚的时候,苏绾来敲了沐云的门。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运动服了,是一件浅灰色的长袖,扎在黑色的裤子里。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在走廊壁灯的昏黄光线下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去游泳。"苏绾说。
沐云愣了一下:"游泳?"
旅馆后院有一个游泳池。是苏绾在下午闲逛的时候发现的——它藏在主楼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被几棵半枯的树围着。池水是深蓝色的,映着快要落下的太阳,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蓝色的镜子。
游泳池旁边有一条长椅,几把遮阳伞,伞面已经破了,露出生锈的铁骨架。池边的瓷砖上有裂纹,裂纹中长出了青苔,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绿色。
沐云蹲在池边,伸手碰了一下池水。
水是温的。不是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温,而是像有人在池底烧了一炉子火,从下面往上加热着整池水。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沐云问。
苏绾坐在池边,把脚伸进水里。她的脚踝很细,皮肤在蓝色水光的折射下显得近乎透明。水波在她周围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池壁又折返回来。
"走着走着就看到了。"苏绾说。
沐云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脚悬在水面上方,池水的温度通过空气传到脚底。
"你怕水吗?"苏绾问。
"不怕。"
"那你怕什么?"
沐云沉默了一会儿。夕阳的光落在水面上,被波纹切割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碎片。那些碎片在深蓝色的水面上浮动着,像是某种正在融化的东西。
"怕你又不告而别。"沐云说。
苏绾的脚在水里停住了。波纹不再向四周扩散,水面在她们面前慢慢恢复了平静。
"不会了。"苏绾说。
她伸出手,握住了沐云放在池边的手。
沐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回握住了。
苏绾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在夕阳的余晖中清晰得像一笔用金线描出来的弧线。
沐云偏过头看着她。苏绾的侧脸在落日中泛着淡淡的光,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坐在游泳池边,握着沐云的手,脚在水里轻轻晃着,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池壁又折返回来。
"你饿不饿?"沐云问。
苏绾偏过头看她,眼睛里有那种暗红色的、像血月一样的光。
"有一点。"
"那回去吃饭。旅馆说了,晚餐时间是六点到七点。"
苏绾没有松开她的手。她站起来的时候,水从她脚上滴落,在池边的瓷砖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印。她牵着沐云的手,往旅馆主楼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沐云。"
"嗯?"
"谢谢你。"
沐云看着她:"谢什么?"
苏绾没有解释。她只是握紧了一些沐云的手,像是想把那种"谢谢"通过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沐云没有再问。
她们走回旅馆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金黄变成了灰蓝,再从灰蓝慢慢沉淀成一种即将入夜的暗色。
旅馆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像是有人在等她们回来。
那天晚上,沐云在自己的房间里睡了一会儿。浅眠,梦到什么不太记得了,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她看了一下床头的电子钟——那只钟是老式的,指针是红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分。
距离宵禁还有二十分钟。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斩妖剑还放在枕头旁边,她握了握剑柄确认它还在。口袋里的五把钥匙也在,那颗透明的珠子也在——还有苏绾给她的那本关于诡异之眼的笔记,她还没有时间仔细看。
她站起身,准备去大厅参加第一轮会议。
打开门的时候,她看到苏绾站在门外。
苏绾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了。她看到沐云出来,微微偏了一下头。
"该去大厅了。"
沐云看着她,心里有一瞬间的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悄悄地、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漏出一点光。很温暖。
"走吧。"沐云说。
两个人并肩走向楼梯,影子被走廊壁灯的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沐云向前走,苏绾的手自然地垂下来,碰到了沐云的手背。
她偏过头看了苏绾一眼。
苏绾没有看她,但她的手慢慢翻转过来,掌心朝上,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沐云沉默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苏绾的手指收拢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不紧不松。
她们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轻,很齐。
像是一起走过很多次了。
像是——还会一起走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