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破旧不堪的茅草屋,林越反手将门闩扣紧。
屋外的喧嚣渐渐被隔绝开来,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直到此刻,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酸软,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刚才在山脚下与王虎的对峙,看似从容淡定,实则早已耗尽了他体内刚刚凝成不久的全部内力。
若不是王虎被他那股豁出去拼命的气势震慑,若不是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让王虎顾忌颜面不敢真的拼命,最后倒下的人,极有可能是他。
林越缓缓走到土炕边坐下,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肋下。那里传来一阵阵隐隐的胀痛,那是刚才强行催动内力所留下的后遗症。
他现在的经脉,依旧细弱、依旧狭窄。
即便有胸口那块神秘木牌之中流出的清凉气流不断滋养,可短短一夜时间,又能改变多少?
所谓的引气入体,不过是刚刚推开武道大门的一条缝隙,连门内的风景都还未曾看清。
与真正的武者相比,他依旧是那个随手就能被捏死的蝼蚁。
“还差得太远……”
林越低声自语,眼神之中没有丝毫沮丧,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热的火焰。
越是弱小,他就越是渴望力量。
越是看清差距,他就越是不能停下脚步。
他抬手,从衣领之中将那块漆黑普通的木牌掏了出来。
指尖轻轻抚过粗糙微凉的表面,一段段古朴直白的口诀,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没有花哨的名称,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有最基础、最原始的吐纳、吸收、凝练、滋养。
这篇残缺功法,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力,却有着一个让林越无比珍视的特质——
它能锁住灵气。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入体即散,竹篮打水。
对于他这样一个被武馆馆主判定为终生无法修炼的废柴体质而言,这,就是逆天改命的根本。
林越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全部摒除,双腿盘坐,脊背挺直,按照残诀的口诀,缓缓调整呼吸。
吸气,绵长轻柔,如同春蚕啃食桑叶,无声无息地将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吸入体内。
呼气,沉稳舒缓,将体内的污浊与疲惫一同排出,只留下最精纯的一丝气息。
随着口诀运转,胸口的木牌再次微微一震,一丝微不可查的清凉气流缓缓渗出,顺着指尖的经脉流淌全身。
那股气流温和至极,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所过之处,原本滞涩紧绷的经脉渐渐放松,那些因为强行催动内力而产生的细微损伤,也在以一种微不可查的速度修复、滋养。
原本空虚的丹田,再次迎来了一丝丝微弱却真实的灵气。
这些灵气如同细小的溪流,在残诀的牵引之下,小心翼翼地汇入丹田,没有丝毫浪费,没有半点外泄。
一次。
十次。
百次。
林越完全沉浸在修炼的状态之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身体的饥饿与疲惫,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这破败肮脏的贫民窟。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呼吸、灵气、经脉、丹田。
天地间的灵气,看似无处不在,实则稀薄至极。
对于那些根骨优异、天赋出众的武者而言,呼吸之间便可引气入体,短短数日便能稳固境界。可对于他这样经脉细弱如丝的废柴而言,每一丝灵气的吸收,都要付出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努力。
油灯的灯油一点点减少,火苗忽明忽暗。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渐渐变得昏暗,又从昏暗彻底沉入漆黑。
夜幕再次降临,青溪镇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与穷人疲惫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林越依旧端坐不动,如同老僧入定。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一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时,眸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之内的那丝内力,比白天粗壮了将近一倍!
虽然依旧微弱,依旧不堪一击,可那确确实实是增长!
是他靠着自己的坚持,靠着残缺功法,靠着这块神秘木牌,一点点熬出来的进步!
更让他惊喜的是,经过一下午不间断的修炼,他对体内内力的掌控,也变得更加熟练。
不再像白天那样,只能仓促催动,只能简单地用于闪避、出拳。此刻,他已经可以勉强控制着内力,在经脉之中按照残诀的路线缓慢流转,滋养肉身,缓解疲惫。
这就是境界的精进。
从勉强引气入体,到初步掌控内力,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却是无数底层穷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引气入体初期……”
林越握了握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之中多了一股源源不断的细微力量。
之前被王虎打伤的淤青,疼痛感已经减弱了大半。长时间盘膝而坐带来的麻木,也在内力流转之下迅速消散。
就连感官,也再次得到了细微的提升。
屋外风吹过枯草的声响,隔壁屋穷人翻身的动静,甚至远处草丛中虫子爬行的细微沙沙声,都能隐约传入耳中。
这,就是修炼的魅力。
一点点改变,一点点变强,让人沉沦,让人痴迷,让人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林越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一如三天后的命运。
王虎临走前放下的狠话,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边。
“三天后镇上武馆弟子过来巡查,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嚣张!”
武馆弟子。
这四个字,在青溪镇所有底层穷人的心中,都代表着高高在上的存在。
他们是真正踏入武道之路的武者,是被武馆正式收录的弟子,是拥有功法、拥有资源、拥有身份的人。别说动手,就算是站在他们面前,大多数穷人都要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虎之所以嚣张跋扈,之所以敢在贫民窟里横行霸道,不过是仗着他有个远房表哥,在武馆里做杂役。
而真正的武馆弟子,比王虎要强上十倍、百倍。
一旦王虎真的将武馆弟子引来,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轻则,被再次当众羞辱,打断手脚,彻底废掉刚刚燃起的希望。
重则,很可能会被当成挑衅武馆威严的叛逆,直接打死,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底层穷人的命,比草芥还要轻贱。
“不能坐以待毙。”
林越眼神冰冷,心中迅速做出决断。
三天时间,很短,短到甚至不够一名正常武者从引气入体初期突破到中期。
可三天时间,又很长,长到足够他将残诀修炼得更加纯熟,足够他将内力再凝练几分,足够他做好一切准备。
他没有天赋,没有背景,没有资源。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比所有人都努力,比所有人都能忍,比所有人都拼命。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剧烈的抗议,将林越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饥饿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狠狠咬住他的五脏六腑。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几口干涩难咽的野菜,又消耗了如此巨大的精力修炼,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阵阵发黑。
修炼再重要,也得先活下去。!
没有力气,没有体力,连站都站不稳,还谈什么修炼,谈什么反抗,谈什么逆天改命?
林越站起身,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目光落在墙角那半篮野菜上。
那是白天和苏清鸢一起采摘回来的,除去分给苏清鸢的一半,剩下的这些,就是他全部的口粮。
他走过去,拿起几棵野菜,简单擦去上面的泥土,便直接塞进嘴里。
苦涩的汁液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难以下咽,粗糙的纤维刮得喉咙生疼。可林越却面无表情,一点点咀嚼,一点点咽下。
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比起前世在底层摸爬滚打受尽的白眼,比起昨天被王虎踩在泥地里肆意羞辱的尊严,这点苦涩,简直甘甜如饴。
就在他默默吞咽着野菜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林越眼神一凝,瞬间警惕起来。
体内刚刚凝练的内力下意识运转,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在这个贫民窟里,深夜到访,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要么是王虎带人来报复,要么是地痞流氓上门抢劫。
他缓缓走到门边,压低声音,沉声问道:“谁?”
门外的身影似乎被吓了一跳,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声轻柔、带着一丝怯意的熟悉声音。
“林越……是我。”
是苏清鸢。
林越浑身一松,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心中的警惕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连忙打开木门。
门外,苏清鸢站在夜色里,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外衣,双手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用粗布包裹的东西,小脸蛋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担忧与不安。
看到林越开门,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清鸢?你怎么来了?”林越压低声音,连忙将少女让进屋内,“这么晚了,外面风大,多危险。”
苏清鸢走进屋内,看着昏暗破败、四面漏风的屋子,鼻尖微微一酸,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怀里紧紧抱着的布包递到林越面前。
“我……我给你送点吃的。”
布包还带着少女身上的温度,温热的气息透过粗布传出来。
林越微微一怔,伸手接过。
布包不算大,却沉甸甸的。他轻轻打开,一股淡淡的、久违的粮食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刺激着他饥饿的感官。
里面,是三个小小的、粗糙的粗粮馒头。
馒头颜色发黄,质地坚硬,一看就是用最劣质的杂粮做成的,在富人眼中,恐怕连喂狗都嫌差。
可在青溪镇的贫民窟里,在连野菜都吃不饱的穷人眼中,这已经是无比珍贵的粮食。
林越的心,猛地一颤。
他抬头,看向苏清鸢苍白的小脸,声音有些沙哑:“清鸢,你……你哪里来的馒头?”
苏清鸢家境,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爹娘早逝,独自一人生活,平日里也是靠挖野菜、做针线活勉强糊口,有时候甚至连野菜都吃不饱,怎么会有粗粮馒头?
苏清鸢低下头,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小声道:“是我……是我今天帮镇上张婶缝补衣服,张婶给我的报酬。我没舍得吃,想着你肯定饿坏了……”
为了帮别人缝补衣服,换来三个粗粮馒头,自己舍不得吃,却在深夜里冒着寒风,给他送过来。
林越握着手中温热的馒头,只觉得那温度仿佛烫到了心底,让他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
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受尽冷眼,受尽欺辱,受尽嘲讽,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软弱。
可此刻,握着这三个微不足道的粗粮馒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弱温柔的少女,他却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这三个粗糙的馒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珍贵。
这是他在黑暗之中,感受到的最温暖的光。
“你吃了吗?”林越强压下心中的激荡,轻声问道。
苏清鸢连忙点头,眼神却有些闪躲,小声道:“我……我吃过了,我吃得很饱。这是专门给你送来的,你快吃吧,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越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少女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干,眼神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饥饿。她根本就没有吃,她把自己唯一的粮食,全部给了他。
林越没有戳破。
他知道,少女的心思敏感而细腻,若是拒绝,只会让她难过,让她觉得自己不被需要。
他拿起一个粗粮馒头,递到苏清鸢面前,声音温和而坚定:“一起吃。我一个人吃不完,浪费了可惜。”
苏清鸢连忙后退一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是给你吃的,我不饿。”
“我说一起吃,就一起吃。”林越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他看着少女,眼神认真:“清鸢,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让你饿着。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现在,陪我吃。”
苏清鸢抬起头,撞进林越深邃而坚定的眼眸之中。
少年的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懦弱茫然,而是充满了力量与温柔,让她无法拒绝,也不忍心拒绝。
她脸颊微微一红,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声,伸出纤细的手指,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粗粮馒头。
两人并肩坐在土炕边,就着昏暗的油灯,安静地吃着馒头。
没有菜,没有汤,只有干涩粗糙的馒头,和寒冷的夜风。
可两人的心中,却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稳。
苏清鸢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吃得很慢,很珍惜。她偶尔偷偷抬头,看一眼身旁安静吃着馒头的林越,嘴角便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盛满了浅浅的温柔。
她能感觉到,林越真的变了。
变得强大,变得坚定,变得可靠。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可怜、需要她同情的少年,而是一个可以给她承诺、可以让她依靠的人。
林越吃得同样很慢。
他细细咀嚼着口中的粗粮馒头,将这份温暖,这份心意,一起咽进肚子里,刻在心底。
这不仅仅是粮食,更是他活下去、变强、逆袭的全部动力。
为了这个在寒夜里给他送馒头的少女,
为了不再被人肆意践踏,
为了逆天改命,
他必须变强,必须在三天后的武馆弟子面前,站稳脚跟。
很快,一个馒头吃完。
苏清鸢放下手,不再多吃,抬起头,担忧地看着林越:“林越,王虎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三天后,武馆弟子来巡查,你……你就躲起来,别让他们找到你,好不好?”
她怕。
怕林越冲动,怕林越反抗,怕林越被武馆弟子打伤,甚至打死。
在她眼中,武馆弟子,就是不可抗衡的存在。
林越看着少女眼底深深的恐惧与担忧,心中一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温柔而郑重。
“清鸢,我不能躲。”
“我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躲得过王虎,躲不过这个吃人的世道。”
“以前我没有力量,只能忍,只能躲。
但现在,我已经开始修炼了,我有手,有脚,有决心,我不能再躲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放心,三天后,我不会冲动,也不会鲁莽。
我只会做一件事——”
“站直了,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林越,不是废物。”
苏清鸢看着少年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不知为何,她明明知道,这是以卵击石,明明知道希望渺茫,可她却偏偏愿意相信。
相信这个少年,一定能创造奇迹。
“嗯。”苏清鸢重重地点头,眼眶微微发红,“我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简单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夜色渐深,寒气更重。
林越担心苏清鸢一个女孩子深夜回去不安全,亲自将她送到她家门外,才转身返回。
回到茅草屋,林越没有丝毫停歇,再次盘膝坐好。
桌上,还剩下两个粗粮馒头,足够他支撑接下来两天的修炼。
胸口,木牌微凉,残诀在心。
身侧,有温暖相伴,有信念支撑。
他闭上双眼,再次沉浸到修炼之中。
内力一点点增长,
经脉一点点坚韧,
意志,一点点如钢似铁。
窗外,风雨欲来。
屋内,微尘之光,已然亮起。
三天后的风暴,他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凡骨逆途,从这一刻起,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