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苏清鸢，茅草屋内重归寂静。

林越返身扣紧门闩，指尖还残留着少女肩头细微的触感，以及那三个粗粮馒头带来的滚烫暖意。他没有沉溺在片刻的温情里，眼神一凝，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

三天。

他只剩下三天时间。

多一天喘息的余地都没有，多一分松懈的资格都不存在。

王虎绝不会善罢甘休，那所谓的武馆弟子巡查，本就是镇上固定的规矩，被王虎拿来当刀子，正好顺理成章。到时候，对方只需一句“贫民窟刁民竟敢挑衅武馆威严”，便能名正言顺地将他踩在脚下，打杀了，也不过是多一具抛在乱葬岗的无名尸。

弱肉强食，在青溪镇的底层，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林越走到土炕边，将剩下的两个粗粮馒头小心收好，这是他接下来两天全部的体力支撑，半口都不能浪费。做完这一切，他盘膝坐回原地，胸口那块漆黑木牌贴着肌肤，传来一阵安稳的微凉。

残诀心法再次在脑海中缓缓流淌。

没有花哨，没有捷径，只有最笨拙、最扎实的吐纳、吸纳、凝练、锁气。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残诀的路线，缓缓引导丹田内那丝比白天粗壮了近一倍的内力。气流在狭窄细弱的经脉中缓缓穿行，一开始依旧滞涩，每往前挪动一分，都带着细微的酸胀感。可林越面不改色，咬着牙，一点点推动，一点点适应。

白天修炼时，他只是勉强做到内力流转；而此刻，他要做的，是掌控。

将每一丝灵气都用在刀刃上，将每一缕内力都刻进身体的本能里。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沉寂的石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

屋外风声渐紧，吹得破旧的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听得人心中发寒。贫民窟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孩童的啼哭、夫妻间为了口粮的低声争吵，每一道声音，都在诉说着底层人活下去的艰难。

林越却恍若未闻，心神完全沉入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之内，那丝内力猛地一颤。

原本如同细丝线一般的气流，竟在反复流转、凝练之下，变得稍稍凝实了几分，运转速度也快上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依旧远不及正常武者，可林越心中却清楚——

他的境界，在以一种微小却坚定的速度，稳步提升。

引气入体初期，正在一点点夯实。

“光有内力还不够。”

林越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很清楚自己的短板。经脉细弱，根基太差，就算内力再凝练几分，肉身强度依旧跟不上。一旦与人硬碰硬，对方一拳砸来，他内力挡不住，肉身扛不住，依旧是一触即溃的下场。

白天与王虎对峙，他靠的是一股拼命的气势，是出其不意，是王虎心存顾忌。

可面对真正的武馆弟子，那一套，没用。

对方见过血，受过训，有正统功法，有实战经验，绝不会被他虚张声势的架势吓退。

“必须在这三天里，把肉身也一起提起来。”

林越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指节分明，却略显单薄，掌心因为常年干粗活、挖野菜布满薄茧，却没有半点武者该有的爆发力与韧性。

他记得残诀心法最后一段残缺不全的字句，模糊提及“气润经脉，力锻筋骨”，只是后面的内容早已磨灭，只剩下几句零散的口诀。

林越沉吟片刻，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没有正统淬体之法，他就用最笨、最苦、最不要命的方式——以气锻体。

用体内仅存的内力，一点点冲刷、滋养、锤炼骨骼与皮肉。

这法子效率极低，痛苦无比，还极容易因为控制不当伤到经脉，对如今的他而言，称得上是险中求险。

可他别无选择。

林越再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残诀心法运转到极致。胸口木牌微微发热，一丝清凉气流缓缓渗出，与丹田内力融合在一起。这一次，他没有让内力只在经脉中流转，而是咬着牙，强行引导着气流，朝着手臂、肩膀、胸腔等处的骨骼与皮肉渗去。

刹那间。

一股细密如万千根针同时扎入的刺痛，猛地从四肢百骸里炸开！

“呃——”

林越喉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不是外伤的剧痛，而是内力强行渗入皮肉骨骼带来的撕裂感，像是有人用钝刀，一点点割开他的经脉与血肉。

他浑身肌肉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腥甜在口腔中弥漫。

可他没有停。

一丝都没有停。

停下，就是认命。

停下，就是回到那个任人践踏的废物。

停下，就辜负了寒夜里送馒头的少女，辜负了自己逆天改命的决心。

“疼……这点疼……算什么……”

林越心中低吼，意志如同在烈火中反复捶打的铁块，越烧越硬，越痛越坚。

他死死守住心神，按照残诀的口诀，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缕内力，在皮肉骨骼间缓慢冲刷。每一次流转，都带着钻心的疼，可每一次疼过之后，都能隐约感觉到，身体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韧性。

酸胀、刺痛、麻木、酸软……

种种痛感轮番袭来，林越整个人如同在地狱里走了一遭，意识却始终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缕晨曦微光，艰难地透过破旧窗缝照进屋内时，林越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不再浑浊，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清气，在空中微微一卷，才缓缓散开。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疲惫至极，却亮得吓人。

林越抬起双手，缓缓握紧。

拳头攥紧的瞬间，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之下传来一阵紧实的力道。虽然算不上强壮，可与之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相比，早已天差地别。

他抬手，轻轻捶打自己的肩膀与手臂。

原本一拳就能打疼的皮肉，此刻只传来一阵沉闷的触感，痛感减弱了大半。

淬体，成了。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境界，可对他而言，已是雪中送炭。

内力更凝实，肉身更强韧，对残诀的掌控更加熟练。

一夜苦修，他的实力，在无声无息中，再上一层。

“还差一点。”

林越低声自语，没有半分自满。

他很清楚，这点进步，对付王虎或许勉强够看，可面对武馆弟子，依旧不够看。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压低了的交谈，隐约飘进屋内。

林越眼神瞬间一厉，全身气息一收，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你说真的假的？林越那小子，真的把王虎给打了？”

“还能有假？昨天那么多人看着呢！王虎鼻子都被打出血了，气得当场放话，三天后武馆弟子来巡查，非要弄死他！”

“唉，可怜啊……林越那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就敢惹王虎？那不是找死吗？”

“谁知道呢，许是被逼急了吧。可再急，也不能跟武馆的人对着干啊！这次，怕是真的活不成了。”

“小声点！别被王虎的人听见，连累我们！听说王虎昨天回去就去找他那个表哥了，这次武馆弟子来，肯定会专门找林越的麻烦……”

声音渐渐远去，留下一片唏嘘与同情。

林越站在门后，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同情？可怜？

这些东西，他早就不需要了。

在这个世界，可怜换不来活路，同情挡不住拳头。

只有力量，才能说了算。

看来，消息已经在贫民窟里传开了。王虎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所谓的找表哥，不过是提前打点，让巡查的武馆弟子“顺路”关照一下他这个“刁民”。

三天后的局面，只会比他预想的更加恶劣。

王虎不会只带一个人，武馆弟子不会手下留情，围观的人只会冷眼旁观，甚至拍手叫好。

一场针对他的死局，正在悄然布下。

林越缓缓抬手，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指尖微凉，心神却稳如磐石。

“来得正好。”

他低声吐出四个字，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即将爆发的沉寂。

躲，是死。

退，是死。

软弱，是死。

既然都是死，那不如站着迎上去。

他转身走回土炕边，拿起一个粗粮馒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干涩的馒头在口中慢慢咀嚼，化作最朴素的力气，支撑着他疲惫的身体。

吃完馒头，林越没有继续闭关苦修。

他很清楚，一味埋头修炼，不了解外界动静，只会死得更惨。知己知彼，才能在三天后的风暴里，找到一线生机。

他打开门，清晨的微光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意。

贫民窟的清晨，依旧压抑。

低矮破旧的茅草屋连绵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臭与烟火混杂的味道。早起的穷人低着头，匆匆忙忙地外出找活计、挖野菜，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与疲惫。

林越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果然，在不远处的墙角下，有两个流里流气的少年，正时不时地朝他这边瞟来，眼神不善。

是王虎的跟班。

连早上都派人盯着他，看来王虎是真的怕他跑了。

林越视而不见，脚步平稳地朝着贫民窟外走去。

他没有刻意掩饰，也没有慌张躲避，就那样平静地走着，仿佛被人盯梢的不是他。

那两个跟班见状，反而有些迟疑，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跟着。

林越心中冷笑。

王虎的人，也不过如此。

他没有走出贫民窟，而是朝着昨天与苏清鸢一起挖野菜的后山方向走去。那里人少僻静，既能避开王虎的纠缠，又能继续修炼，还能观察镇上的动静。

一路上，不少贫民窟的人看到他，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有同情，有惋惜，有幸灾乐祸，有漠然无视。

林越一概无视。

别人怎么看，与他无关。

别人怎么说，伤不到他分毫。

走到后山脚下，林越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杂草遮掩，里面干燥避风，正好适合修炼。他确认四周无人，才闪身走了进去，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残诀心法再次运转，内力与清凉气流相融，一遍遍地冲刷经脉，锤炼肉身。

山洞之外，阳光渐渐升高。

贫民窟里，暗流涌动。

王虎家中，他正对着一个身材精瘦、穿着武馆杂役服饰的男子点头哈腰，脸上满是谄媚。

“表哥，你可一定要帮我！那林越就是个废物，竟敢打我，这不是打咱们武馆的脸吗？三天后你们巡查，只要你说一句话，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杂役男子瞥了他一眼，语气傲慢：“你放心，一个贫民窟的贱民而已，敢闹事，废了他也没人管。我跟带队的李师兄打声招呼，到时候，自然给你出气。”

王虎大喜过望：“多谢表哥！多谢表哥！到时候我一定好好孝敬你！”

“哼，算你识相。”

一场针对林越的阴谋，在暗处悄然敲定。

而山洞之中，林越对此一无所知，却也无需知道。

无论对方布下什么样的局，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变强。

内力一点点积累，

肉身一点点变强，

意志，坚不可摧。

夕阳西下，将后山染成一片金红。

林越缓缓睁开眼，眸中精芒一闪，周身气息比清晨又沉稳了几分。

一天过去，距离武馆弟子巡查，只剩下两天。

风雨，越来越近。

林越站起身，走出山洞，朝着贫民窟的方向望去。

远处，青溪镇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压抑，武馆那座稍显气派的院落，就矗立在镇子中央，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俯视着脚下所有蝼蚁。

林越眼神平静，没有丝毫畏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挖过野菜，曾干过重活，曾被人踩在泥里。

而现在，这双手，握住了力量，握住了希望，握住了逆天改命的契机。

“等着吧。”

“两天后，我会亲自去见一见，你们口中那些高高在上的武馆弟子。”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骨头，有没有你们的架子那么硬。”

话音落下，少年转身，身影消失在后山的暮色之中。

凡骨逆途，无路可退。

那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正好用来，洗清他一身屈辱，铺就他强者之路。

第五章：暗流涌动，深夜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