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坐落在长安街最静谧的一隅,不似其他权贵府邸那般张扬繁华,反倒透着一股清贵孤冷、静水深流的气韵。
朱漆府门紧闭,铜环沉暗,门前无车马喧嚣,无仆从嬉闹,连风掠过檐角的声响都轻得近乎无声。府内遍植青竹与寒梅,入目皆是疏朗冷色,不见艳俗繁花,石阶一尘不染,连落雨都似不敢惊扰这片寂静。
廊下宫灯垂落,灯穗无风自动,光影明明暗暗,映得雕梁愈发深沉。四下仆从行走皆轻手轻脚,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高声言语——自公主重生归府,整座长公主府便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寒气笼罩,静得能听见针落,冷得能凝住人心。
往日里温和雅致的公主殿,如今只剩素色帷幔轻垂,香炉内燃着清冷的沉水香,烟丝袅袅,不散不乱,衬得端坐于主位的李云熙身影愈发孤绝。她眼底无波,唇线微抿,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凛冽,连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没有丝竹,没有笑语,没有浮华热闹。
长公主府的每一寸空气,都藏着死过一次的沉静、复仇前的隐忍、以及守护至亲的决绝。
外看是皇家贵主的清雅府邸,内看是蛰伏待发的寒刃锋芒。
静,是为了更狠地出鞘。
李云熙端坐于殿中软榻,素色帷幔半垂,沉水香袅袅绕梁。
殿内并无男子侍奉,左右侍立、垂首待命的皆是清一色的女子。她们或佩剑、或执笔、或身怀绝技,皆是李云熙亲自挑选、养在府中的女门客。她们不缠足、不施粉黛,眉眼间带着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英气与沉静,只听长公主一人号令。
这是她重生归来后,第一时间收拢的力量。
前世,世人皆暗传,长公主不爱男子,独独偏爱女子。
那时她身居高位,寂寞清冷,见惯了皇族虚伪、朝臣算计,只觉得女子干净、纯粹、不藏祸心,便在府中养了许多合心意的女眷,饮酒作乐,同榻而眠,从无避讳。她待她们温柔缱绻,予她们荣华安稳,以为那是深宫之中唯一的暖意。
可那场长安殿血雨里,她曾拥入怀中、温柔相待的女子,半数倒戈,为丞相递信、为楚家军开门,将她推入万劫不复。
真心错付,温柔成刃。
此刻李云熙抬眸,淡淡扫过阶下一众女门客,眼底再无半分前世的柔意,只剩寒潭般的冷寂。
她不再是那个沉溺温柔乡、因心软而丧命的长公主。
重生一回,她养女门客,不为风月,只为利刃。
李云熙(长公主从今日起,府中所有人,分作三队
她声音清冷淡漠,指尖轻叩榻沿,每一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云熙(长公主一队盯紧丞相府动静,一队守在宫中护陛下,一队……盯着镇国将军楚晩晏
下方女子齐齐垂首:“谨遵公主令。”
没有多余的应答,只有利落的服从。
李云熙微微阖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嘲讽。
前世她爱女人,爱她们的眉眼温柔,爱她们的干净纯粹,最后却被这份偏爱刺得满身是血。
今生,她依旧只用女人,却再不动心,不动情,不生半点怜爱。
她们是她的刀,她的眼,她的爪牙。
唯独,不再是她的枕边人。
殿外风过青竹,沙沙作响。
长公主府的女人们,沉默、锋利、忠诚如铁。
这座曾经盛满温柔风月的公主府邸,如今只剩下复仇的冷光,与一丝无人知晓的、前世遗落的、破碎的情肠。
与长公主府的清贵冷寂不同,镇国将军府自始至终都带着一股铁与血淬出来的凛冽气场。
府内不植繁花,不设曲水,庭院开阔,石砖平整如砥,一眼望去尽是利落刚硬的线条。两侧兵器架寒光凛冽,枪戟林立,风吹过甲叶与枪穗,发出低沉而整齐的轻响,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铁屑与松油气息。
下人皆是精挑细选的退伍亲兵与干练女卫,行走沉稳,目不斜视,整座府邸静得像一座蓄势待发的军营,不见半分奢靡,只闻肃杀之气。
楚晩晏自重生归来,便将将军府守得密不透风。
她比谁都警惕,比谁都多疑——前世死于暗算、沦为棋子的剧痛刻在骨血里,让她对任何一丝异动都敏感到极致。
这几日,她早已察觉。
府外街角常有陌生女子徘徊,看似寻常行人,眼神却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过府门进出之人;街市茶寮里,总有人刻意停留,记下她的行程、访客、甚至每日饮食。
是长公主的人。
这个认知一冒出来,楚晩晏握剑的手指便微微收紧。
她没有声张,没有抓人,更没有派人反监视。
只是依旧按部就班地晨起演武、处理军务、入宫点卯,面上平静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亲兵察觉异样,低声请示是否要将暗探拿下,楚晩晏只是垂眸擦拭着手中长剑,寒光映得她眉眼冷硬,语气淡得无波:
楚晩晏(镇国将军不必管
楚晩晏(镇国将军让她们看
她要看看,这位重生归来的长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是恨她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还是……和她一样,藏着两世的秘密,在暗处布着复仇的局。
将军府的灯火彻夜不熄,甲光映夜,风声如刃。
楚晩晏站在廊下,望着长公主府所在的方向,眼底深不见底。
她明知被监视,却故意敞开大门,任由长公主的视线穿透而来。
一场无声的试探与对峙,就在这两座沉默的府邸之间,悄然展开。
一个不动,一个不戳。
各自藏着地狱归来的心事,在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暮春御苑,芳草连天,新柳抽芽,微风拂过碧草如浪。
李云靳一身明黄骑服,骑着一匹雪白骏马,正意气风发地勒马慢行。李云熙一身浅碧宫装,静立在不远处的青石旁,看似闲适观景,目光却寸步不离皇弟,周身气息紧绷,如同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重生归来,她绝不会再让任何意外,近他身侧。
不远处的树荫下,楚晩晏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并未靠近,只遥遥守着一方视野。她早已发现长公主的视线,也察觉今日御苑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可她依旧不动声色,只手按佩剑,冷眼旁观。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一瞬,又飞快移开,各自藏着心事,气氛静得微妙。
李云靳勒马回头,笑着朝李云熙招手:
李云靳(皇帝阿姐,你看朕骑得好不好?
李云熙立刻敛去眼底冷意,换上温柔笑意,缓步走近,声音轻软却暗藏叮嘱:
李云熙(长公主慢些,莫要急躁,御苑路滑,仔细摔着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楚晩晏忽然缓步走来,行礼如仪,语气平淡无波:
楚晩晏(镇国将军臣护驾来迟,望陛下与公主恕罪
长公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面上却依旧端庄,淡淡开口:
李云熙(长公主楚将军镇守长安劳苦,不必多礼。只是将军既掌京畿防卫,便该清楚,陛下安危,重于一切
这话听似平常,实则字字带刺,暗指前世防卫疏漏、宫变酿祸。
楚晩晏怎会听不出,她抬眸直视李云熙,目光沉定,语气郑重:
楚晩晏(镇国将军公主放心,臣在,便寸步不离,绝不让任何人,伤陛下分毫
李云熙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李云熙(长公主寸步不离?
李云熙(长公主将军昔日也曾这般承诺,可结果……
她话未说完,骤然脸色剧变!
道旁密林之中,寒光骤闪,一名黑衣刺客挟着凌厉风声,执剑直刺李云靳后心,速度快如鬼魅!
楚晩晏(镇国将军陛下小心!
楚晩晏厉声暴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扑出。
可李云熙比她更快。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推开身旁惊怔的李云靳,自己毫无迟疑,径直迎向那柄淬毒的利剑!
“嗤——”
利刃入肉的声响清晰刺耳。
长剑狠狠扎进李云熙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浅碧宫装,触目惊心。
李云靳(皇帝阿姐——!
李云靳失声尖叫,面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