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漫丹陛，雷碎九天。

楚晩晏头颅滚落的刹那，视线里最后定格的，是李云熙静静靠在剑上、眉眼死寂的模样。

恨吗？悔吗？

滔天的不甘与钝痛，还未冲出喉咙，便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意识猛地炸开。

惊雷再响，却不是长安殿那夜的丧钟。

雨丝微凉，落在鬓角，带着春日御花园的清甜，而非血腥。

李云熙霍然睁眼，珠翠端庄，衣袂华贵，指尖没有半分血污，怀中更无冰冷的皇弟。她怔怔低头，看见自己正坐在牡丹亭中，面前是尚未成年、眉眼鲜活的少年天子，正笑着朝她递来一块糕点。

时间，倒回了长安殿血案发生的一年前。

她重生了。

心脏狂跳，前世的绝望与痛楚还刻在骨血里，她猛地抬眼，望向御花园入口。

一道玄色身影逆光而立，甲胄未披，只着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如松。

正是年少意气、尚未沾满鲜血的楚晩晏。

而此刻，楚晩晏也正死死盯着她，瞳孔震颤，脸色惨白如纸。

淬毒的箭穿透心脏的剧痛犹在，刀刃斩颈的冰凉还在脖颈间萦绕，她明明已经死在龙椅之下，死在那场精心策划的背叛里。

可眼前，是繁花似锦，是岁月静好，是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模样。

她也重生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天雷在天际隐隐滚动，一如前世那夜的开场，却少了血腥，多了足以掀翻灵魂的惊涛骇浪。

李云熙的眼眶瞬间泛红，前世撞向长剑的决绝、抱着皇弟尸身的崩溃、临死前那句轻飘飘的“下一世，我们不复相见”，一齐涌上喉头。

楚晩晏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前世她亲手刺穿的胸膛、她至死未瞑目的眼、她最后沦为弃子的荒诞，尽数在脑海里炸裂。

她们都死在了那场血雨腥风里。

她们都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风卷起亭边纱幔，拂过两人之间咫尺却隔了生死的距离。

李云熙缓缓起身，昔日柔弱尊贵的眼底，淬满了前世未有的冷厉与锋芒。

楚晩晏一步踏出，昔日杀伐果断的眉骨间，翻涌着迟来的悔意与滔天的恨意——恨丞相，恨命运，更恨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自己。

这一世，皇权倾覆的悲剧不会重演。

这一世，皇弟的性命，她要护住。

这一世，那柄染血的剑，绝不会再刺进她的胸膛。

这一世，幕后渔翁得利的丞相，必付出血的代价。

雷声轻鸣，春雨淅沥。

两个从地狱归来的灵魂，在重生的春光里，遥遥相望。

前世的血仇、遗憾、误解与宿命，在这一刻，重新落笔。

这一次，换她们执棋，定这天下乾坤。

翌日春雨打湿亭角，李云熙指尖微微蜷缩，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悲恸，缓缓抬眸，望向那道玄色身影。

眼前的楚晩晏尚未经历那场血洗，眉眼尚带锋芒，却无半分后来的冰冷狠戾。李云熙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死过一次的死寂，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

李云熙（长公主楚将军今日怎会来御花园？殿前演武，不必歇息吗？

楚晩晏脚步一顿，心脏仍在疯狂擂动。她死死盯着李云熙安然无恙的脸，喉间发紧，前世那柄长剑刺入她胸膛的触感、温热的血溅在她面甲上的滚烫，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强作镇定，单膝行礼，甲片轻响，语气恭敬却紧绷。

楚晩晏（镇国将军臣，见过长公主。方才演武结束，路过此处，无意惊扰公主雅兴。

李云熙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她握剑的手上。

那双手，未来会沾满她皇弟的血，会亲手刺穿她的心口。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轻飘飘道：

李云熙（长公主将军手握重兵，镇守长安，是我长安的磐石。只是本宫近来总做噩梦，梦见刀光剑影，梦见血色染遍长安殿……将军说，此梦，是吉是凶？

这话一出，楚晩晏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噩梦、刀光剑影、血色长安殿——一字一句，都精准戳在她重生归来最恐惧的记忆上。

她猛地抬头，撞进李云熙平静无波的眼底，那双眼太深了，深得不像一个养在深宫的金枝玉叶，倒像……也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楚晩晏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楚晩晏（镇国将军公主多虑了。太平盛世，何来血光？臣在一日，便护皇室一日安稳，绝不让刀兵，近陛下与公主身侧。

这话，是她前世至死未完成的悔。

李云熙却只淡淡垂眸，轻抚袖角，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李云熙（长公主安稳？

她重复二字，忽然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刺骨寒凉：

李云熙（长公主将军可知，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承诺

李云熙（长公主今日磐石，明日，或许便是捅进心口的利刃

楚晩晏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利刃……心口……

她几乎要脱口问“你也重生了”，可理智死死锁住喉咙。

她不能暴露，她不确定，她怕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怕这只是死前最后的幻境。

李云熙已缓缓转身，望向亭外纷飞的春雨，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冷硬：

李云熙（长公主将军退下吧。本宫只想安静片刻

李云熙（长公主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护皇室安稳

李云熙（长公主莫要将来，让本宫失望，更莫要……让你自己，万劫不复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楚晩晏心上。

她僵在原地，望着李云熙的背影，浑身冰冷。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的长公主，绝对不对劲。

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两人各自藏着两世的血与恨，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遥遥相对，谁也不敢先戳破。

春雨依旧，风却凉透了骨。

李云熙屏退左右，沿着宫廊快步走向御书房。春雨沾湿了她的裙摆，可她脚步未停，眼底是失而复得的滚烫与后怕，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世的生死边缘。

推开门时，少年天子正趴在案上练字，笔尖还沾着墨，眉眼干净、笑容明亮，不是长安殿里那具冰冷的身体。

李云熙站在门口，忽然就红了眼眶。

李云靳听见动静，立刻放下笔扑过来，声音清脆又依赖：

李云靳（皇帝阿姐！你怎么来了？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他紧紧揽进怀里，力道大得近乎颤抖，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前世那场血雨。脸颊贴着他温热的发顶，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的墨香，李云熙喉间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砸在他的衣襟上。

李云靳被她抱得莫名，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李云靳（皇帝阿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李云熙深吸一口气，压下魂飞魄散般的后怕，松开他，伸手细细摸着他的脸颊、眉眼，确认这是活生生、会笑会闹的皇弟。她指尖微颤，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

李云熙（长公主没什么，阿姐只是……忽然很想你

李云靳歪着头，有些担忧。

李云靳（皇帝阿姐今日怪怪的。方才先生还说，过几日要陪我去御苑骑马，阿姐也一起来好不好？

若是前世，她会笑着应好。

可此刻，李云熙心尖一紧，握住他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一字一句，沉如千钧。

李云熙（长公主好。但皇弟答应阿姐一件事

李云熙（长公主往后，不许独自去偏僻殿宇，不许轻易相信除了阿姐以外的任何人，更不要轻易将兵权、信任交给任何人

少年愣了愣，似懂非懂。

李云靳（皇帝任何人……包括楚将军吗？

听到这个名字，李云熙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暗芒，快得让人抓不住。她轻轻抚过他的发，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云熙（长公主包括所有人

李云熙（长公主皇弟记住，这宫里的刀枪不可怕，人心才最可怕。阿姐会守着你，谁也不能再伤你一分一毫

她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不会让他死在血泊里，不会让自己只能抱着他冰冷的身体痛哭。

李云靳看着阿姐从未有过的严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乖往她怀里又靠了靠。

李云靳（皇帝我听阿姐的。阿姐在哪，我就在哪

李云熙将他再次抱紧，闭上眼，两行清泪落下。

窗外春雨绵绵，殿内暖意微漾。

这一世，她以血肉为盾，以重生为刃，必护他一世安稳，必让所有仇人，血债血偿。

2.双强重生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