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元年秋,长乐宫的桂花开得满院都是,甜香裹着深宫的寒气,钻不进紧闭的殿门。
太后李氏端坐在凤座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凤印,目光落在殿门处,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内侍第三次轻步进来禀报,说陛下还在御书房批奏折,怕是要晚些过来,她只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让她忙,哀家等得起。”
没人比她更清楚,她的女儿,如今的大曜天子萧珩,到底在忙些什么。
三个月前,先帝骤崩,弥留之际只拉着她的手,留下一句“保江山,护阿禾”。阿禾是昭阳公主的闺名,是先帝和她唯一的孩子,那年刚满十四,连马都骑不稳,却要被推上那把吃人的龙椅。
密室里,先帝旧臣跪了一地,人人面色惨白。宗室诸王虎视眈眈,边关胡人蠢蠢欲动,国不可一日无君,可先帝没有皇子,只有一个养在深闺的公主。
是她咬着牙,拍了板:“先帝有嫡皇子萧珩,自幼养于深宫,体弱静养,今日起,立为太子,奉先帝遗诏登基。”
那天起,世上再无娇憨烂漫的昭阳公主萧禾,只有少年天子萧珩。
她亲手给女儿换上束胸的里衣,看着那层层白布勒得女儿喘不过气,眼圈泛红,却只能硬着心肠说:“阿禾,记住了,从今往后,你是男子,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不仅你要死,娘要死,所有护着你的人,都要死。”
女儿当时没哭,只是攥着她的手,指尖冰凉,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娘,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听过女儿用原本的声线说过话。日日压着嗓子,练到喉咙沙哑,夜里偷偷含着润喉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寒冬腊月也不敢穿太厚的衣服,怕显得身形臃肿,夏日里裹着层层衣袍,后背起满了痱子,也只敢在深夜让贴身内侍偷偷上药;连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甚至眨眼的频率,都要对着镜子反复练,生怕露出半分女儿情态。
殿门终于被推开,一身明黄常服的萧珩走了进来,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依旧端着帝王的威仪,躬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起来吧。”太后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招手让她过来,“刚斩了梁王,清了朝堂,怎么不多歇歇?”
萧珩走到她身边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汤,小口喝着,声音压得低沉:“国事繁重,不敢懈怠。”
还是君臣的语气,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母女二人,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她是太后,她是帝王,除了君臣之礼,连一句体己的私房话,都不敢多说,怕隔墙有耳,怕泄露了那致命的秘密。
“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谢临渊的事。”太后放下茶盏,语气沉了下来,“梁王逼宫那日,他替你解了围,哀家谢他。但你要记住,他是你最大的靠山,也是你最可怕的敌人。”
萧珩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儿臣知道。”
“你不知道。”太后看着她,眼底满是担忧,“阿禾,娘看得出来,他早就知道你的秘密了。他不拆穿,不是心软,是因为你好控制,他能借着你的手,掌天下的权。你对他,不能有半分信任,半分依赖,知道吗?”
萧珩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
正说着,内侍进来禀报,说太傅谢临渊求见太后。太后眸色一凛,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她们母女二人,沉声道:“让他进来。”
谢临渊一身紫袍,缓步走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无半分谦卑:“臣,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太傅平身。”太后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太傅深夜来长乐宫,所为何事?”
“臣来给太后请安,也来给太后递一句话。”谢临渊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萧珩紧攥汤碗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了然,最终落在太后身上,“臣护陛下,便是护江山,护大曜的国祚。太后放心,只要臣在一日,便无人能伤陛下分毫,无人能动摇陛下的皇位。”
太后冷笑一声:“太傅的意思,哀家懂。只是哀家也提醒太傅一句,陛下是大曜的天子,是先帝钦定的正统。太傅若敢动她分毫,哀家就算拼了整个李氏家族,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臣不敢。”谢临渊躬身行礼,语气依旧平静,“臣与陛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绝不会做自毁长城的事。”
他没再多说,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了长乐宫。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太后看着女儿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阿禾,苦了你了。”
这一次,萧珩没有躲开,她指尖微微发抖,垂着眼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压了多年的少女声线,极轻地说了一句:“娘,我好累。”话音落便立刻直起身,眼底的脆弱转瞬即逝,又变回了那个端严冷冽的少年帝王。
只有在母亲这里,在这紧闭的长乐宫里,她才能卸下片刻的伪装,做回一瞬间的萧禾。
太后抱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轻声哄着:“娘知道,娘都知道。再撑一撑,等你坐稳了江山,等你把权都收回来,就好了。”
可她们都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帝王之路,从来都是孤家寡人,没有尽头。
章和五年冬,太后病重,弥留之际,拉着萧珩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她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她们母女二人,终于敢叫出那个藏了五年的名字:“阿禾……”
萧珩跪在床前,握着母亲冰冷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这是她登基五年来,第一次在人前落泪:“娘,儿臣在。”
“娘对不住你……”太后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让你一辈子不能做自己,让你守着这个秘密,孤孤单单坐这把龙椅……娘走了之后,没人再护着你了,你要好好的……”
她顿了顿,攥紧了女儿的手,语气陡然严肃: “谢临渊……他是能臣,可用,但绝不可信。兵权绝不能全放给他,宗室要压,也要留着制衡他。他若敢反,便杀了他,不要心软,知道吗?”
萧珩哭着点头,额头抵在床沿:“儿臣记住了,娘,您放心,儿臣守住江山了,儿臣会好好的。”
太后看着她,笑了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乐宫的丧钟响起,响彻整个皇宫。萧珩坐在母亲的灵前,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擦干了眼泪,重新换上了龙袍,脊背挺得笔直,又变回了那个寡言冷冽、无悲无喜的少年天子。
她把母亲宫里所有的东西都封存了起来,包括当年昭阳公主的衣裙、首饰、还有她小时候画的画,一把火全烧了。
从此,世上再无昭阳公主萧禾,只有大曜章和帝萧珩。
唯一知道她所有脆弱、所有委屈、所有秘密的人,走了。这深宫,这江山,从此只剩她一个人,硬撑着走下去。
(补全原著太后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