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先帝病重,召我入宫托孤。
寝殿里药味浓重,先帝躺在龙床上,气若游丝,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谢临渊,朕待你不薄,朕走之后,这江山,这太子,就拜托你了。”
我躬身应下:“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心里却泛起了疑。
先帝登基二十七载,后宫妃嫔无数,却只诞下一位昭阳公主,从未听说有什么皇子。如今弥留之际,突然冒出一个“养于深宫、体弱静养”的太子,未免太过蹊跷。
走出寝殿的时候,内侍监总管悄悄塞给我一份太子的卷宗,上面写着“嫡皇子萧珩,永安十三年生,自幼体弱,养于深宫,不曾外露”。我翻了翻,卷宗做得天衣无缝,出生记录、太医诊案、日常起居,样样齐全,可越是完美,就越可疑。
我谢临渊三岁识字,五岁通经,十岁入仕,十五岁入内阁,二十岁拜相,看了半辈子人心,这点把戏,还瞒不过我。
第一次见这位“太子殿下”,是在东宫。
先帝下旨,让我做太子太傅,教他帝王心术,理政之道。东宫的书房里,他一身玄色太子常服,端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强行拉直的翠竹,看着就累。
他抬眸看我,眉眼清隽,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肩线削窄,身形清瘦,完全没有半分少年男子的粗粝硬朗。见我进来,他起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刻意放缓了语速,喉间平滑,没有半分喉结的轮廓。
“学生萧珩,见过太傅。”
只这一眼,一句话,我心里便有了七八分确定。
这位太子殿下,是个女子。是先帝唯一的孩子,昭阳公主萧禾。
我面上不动声色,躬身回礼,坐在他对面,给他讲《资治通鉴》,讲帝王权衡,讲朝堂制衡。他听得很认真,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抖,却努力装作镇定,偶尔抬眸问我问题,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硬撑着,装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有点意思。
永安二十八年春,皇家围猎。宗室诸王都在,都想看看这位从未露面的太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围场上,他一身骑射劲装,骑着一匹白马,身姿依旧单薄,却硬是握着弓箭,射中了一只奔逃的野兔。诸王脸色各异,纷纷叫好,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勒住马缰,手心全是汗,却强撑着笑意,接受众人的恭贺,心里了然。
就在这时,一匹惊马突然从斜侧冲了出来,直奔他的方向。白马受了惊,人立而起,直接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周围一片惊呼,我离得最近,飞身过去,伸手接住了他。
怀里的人很轻,骨骼纤细,完全不是男子的重量。下坠的力道撞得我手臂发麻,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我的衣襟,束胸的白布松了一角,我指尖触到的瞬间,所有的怀疑,都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是女子,千真万确。
我把他稳稳放在地上,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太子殿下无恙否?”
他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眼底满是慌乱,却还是强装镇定,摇了摇头:“无妨,多谢太傅出手相救。”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嘘寒问暖,没人注意到这转瞬即逝的细节。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强撑着和诸王周旋,指尖攥得发白,心里掠过一丝意外——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竟有这般狠劲,硬是把自己掰成了储君的模样
十四岁养在深闺的小姑娘,被逼着在虎狼环伺里装储君,越怕露馅,就越依赖能帮她捂住秘密的人。于我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我谢临渊,要的是执天下之权,要的是这万里江山,尽在我手。先帝骤崩在即,宗室蠢蠢欲动,天下将乱,唯有一个“名正言顺”却根基不稳的幼帝,才能让我名正言顺地掌权,才能压得住宗室,稳得住朝局。
而一位女扮男装的帝王,比任何一位男帝,都更需要我,更依赖我,更好控制。
她的秘密,就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我最大的筹码。
从那天起,我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替她扫清障碍。有宗室老王爷私下里查她的底细,派人去她幼时的寝宫打探,我提前截住了人,处理得干干净净;有太医私下里议论太子的脉象太过细弱,不似男子,我直接把那太医贬去了边关,永不得回京;甚至连她束胸的白布,说话的声线,走路的姿势,我都借着太傅的身份,悄悄提点,帮她把破绽补得更严实。
我要她稳稳地坐在太子的位置上,稳稳地坐上那把龙椅,做我手里,最听话,也最锋利的刀。
先帝驾崩那天,皇宫内外戒严,太后抱着她,在密室里坐了一夜。我带着禁军,守住了皇宫四门,压下了所有质疑的声音,把所有想趁机作乱的宗室,都拦在了宫门外。
登基大典上,他一身明黄衮服,端坐在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冷,看着阶下跪伏的满朝文武,山呼万岁。
我站在丹陛之下,一身紫袍,躬身行礼,抬眸看向龙椅上的人。
阳光落在他的龙袍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可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藏在衮服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一刻,我心里清楚,这盘以江山为盘,以性命为注的棋,正式开始了。
我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从一开始的只会硬撑,到后来学会了藏拙,学会了示弱,学会了借刀杀人,学会了帝王心术。他一次次试探我,防备我,削我的权,安插他的眼线,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狼崽,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对着我亮出獠牙。
我看着他,心里的欣赏,一点点盖过了最初的算计。
他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他是天生的帝王。哪怕是女儿身,哪怕是被逼上皇位,他也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兵变那夜,他孤身闯营,一身素衣,站在哗变的乱军面前,明明浑身都在发抖,却还是字字铿锵,喊出“朕就在这里,有怨气冲朕来”。
那一刻,我站在暗处,看着他,心里第一次动摇了。
我最初想要的,是权倾天下,是执江山之柄。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比起掌控一个傀儡,看着他长成真正的帝王,看着他守好这万里江山,或许,才是我这辈子,最该做的事。
宫变那夜,我带兵围了皇宫,看着他握着短刃,抵在自己心口,笑得孤绝又冷傲,说“朕就算死,也绝不让位”。
我知道,我输了。
我可以夺位,可以篡位,可以杀了他,自己坐这龙椅。可我不能。
我不能毁了我亲手捧起来的帝王,不能毁了我守了半辈子的江山,更不能毁了这二十年,我和她一起从乱局里拉出来的大曜天下。
我单膝跪地,对着他,行了最恭敬的大礼,说:“臣,认输。”
不是输给了皇权,是输给了我亲手选的、守得住这江山的帝王。
辞官离京那天,我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宫。我知道,他一定站在宫墙上,看着我离开。
我没有回头,翻身上马,直奔江南。
他要的江山,我替他守了半辈子;他要的皇权,我完完整整,还给了他。
从此,庙堂是他的,江湖是我的。
他做他的千古明君,我做我的闲云野鹤。
只是偶尔,在江南的雨夜,抚琴的时候,会想起永安二十八年的东宫,那个穿着玄色太子服的小姑娘,抬眸看我,眼里带着慌乱,却还是认真地问我:“太傅,何为帝王之道?”
我当时答:“帝王之道,在制衡,在权柄,在稳江山,安百姓。”
如今想来,我漏了一句。
帝王之道,也在孤,在忍,在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也依旧要孤身走下去。
而他,做到了。
(补全其“一早知情”细节与人物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