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掠过U-17集训营的训练场,带着未散尽的凉意,刮过一排排整齐的球网与灰白的围栏。
选手们已经陆续到场,三三两两做着热身,球拍击地的声音、短促的呼吸声、互相叮嘱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将空旷的场地填得热闹起来。
德川一路沉默前行,步伐稳而沉,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四周,实则早已将整个训练场的布局、监控位置、巡逻路线一一记在心里。
苏晚安静地飘在他身侧,尽量压低自己的气息,灵魂像一层薄纱融入晨光里,不引人注意。她的视线比德川更无遮挡,可以轻松越过人群、栏杆、甚至墙壁,将那些常人忽略的角落尽收眼底。
“德川,”她轻声开口,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训练场这么大,高处那么多,我们要先去哪里找?”
德川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走到训练场中央才停下脚步。他仰头望去,视线掠过观众席最高层、灯架顶端、远处的小楼天台、甚至围墙后方的大树树冠。
“昨晚他站的位置,”德川低声道,“必须满足三个条件——能看清整个训练场,能避开所有监控,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离开。”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微微一沉。
符合这三点的地方,其实并不多。
最显眼的观众席最高层视野开阔,却人来人往,很难长时间停留;灯架太高太显眼,一抬头就能看见;小楼天台属于教练区域,平日有专人看守;至于围墙边的大树……
她的目光忽然一顿。
“那棵树。”苏晚轻轻指向训练场西侧边缘,一棵枝繁叶茂、高度远超围墙的高大乔木,“树干很粗,枝叶密集,躲在树杈中间,既能俯视整个训练场,又能被树叶完全挡住。”
德川眼底微亮。
“就是那里。”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装作热身一般,弯腰压了压腿,随手拿起旁边一个闲置的球拍,轻轻颠了颠球。动作自然流畅,与其他选手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心怀目的。
苏晚佩服地看着他。
德川平日里话少冷淡,可在这种需要伪装与冷静的时刻,却比任何人都要沉稳可靠。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紧张外露,也不会因警惕而显得刻意,只是平静地把一切藏在眼底。
趁着附近选手都专注于自身训练,德川慢悠悠朝着西侧大树的方向移动。
苏晚则提前飘了过去,绕着树干上下仔细检查,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树皮粗糙干裂,树枝交错,地上落着一层枯黄的树叶与细小的枝桠,看起来与普通树木没什么不同。
“德川,这里看起来很正常。”苏晚飘在最低的一根粗壮树杈旁,低头查看,“没有脚印,没有物品,也没有奇怪的气息。”
德川走到树下,仰头望了片刻,伸手轻轻抚过树干。
“他不是普通人。”德川低声道,“不会留下脚印、指纹这种明显的痕迹。”
“那我们要找什么?”
“习惯。”
德川话音落下,忽然纵身一跃,身手利落如猎豹,稳稳踩上较低的树杈,再借力向上,几下便攀到了昨晚那人停留的位置。树杈足够宽敞,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安稳站立。
苏晚立刻飘到他身边。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树杈表面,动作细致而耐心。
“这里……”德川的指尖忽然一顿。
苏晚立刻凑近:“怎么了?”
“树皮有被轻微压过的痕迹。”德川指尖停在一处几乎难以用肉眼分辨的浅痕上,“不是自然磨损,是长期受力、反复站在同一个位置造成的压痕。”
也就是说——那个人不止一次来过这里。
不是偶然,是习惯。
苏晚心头一紧:“他经常在这里监视整个训练场?”
“嗯。”德川站起身,目光顺着树枝向外望去,视线毫无阻碍地覆盖整个训练场,每一个角落、每一条通道、甚至宿舍楼的方向都尽收眼底,“站在这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
那种被从头到脚看穿、毫无隐私的感觉,再次让苏晚浑身泛起寒意。
他们在这里训练、交谈、甚至私下议论,原来一直都在一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德川没有被寒意影响,依旧冷静观察:“他站在这里,视线最常落的方向……”
他微微转头,目光没有投向热闹的球场中央,反而越过围栏,落在了不远处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
苏晚一怔:“那是……”
“器材管理楼。”德川低声道,“负责存放所有训练器材、备用球拍、球、护具,还有一些集训营的旧物资。平时除了管理人员和需要领取器材的选手,很少有人靠近。”
“他在看那里?”
“不是看,是确认。”德川眼神沉了下来,“确认那里是否安全,是否有人出入,是否……藏着他需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靠近。
“德川?你怎么爬到树上去了?”
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入江奏多不知何时出现在树下,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望着树上的德川,笑容依旧无害。
苏晚瞬间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德川身后一躲,灵魂几乎要融进树叶之间。
德川神色不变,从容从树上跃下,稳稳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热身。”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入江轻笑一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棵大树的树杈,又落回德川身上,意有所指:“树上的风景,是不是比训练场里清楚多了?”
德川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入江前辈好像对我在哪里,很关心。”
“毕竟——”入江拖长了语调,笑容微微收了几分,“有些地方,多看几次,容易惹上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偏向器材管理楼的方向,又飞快收回,像是随口一提:“那栋楼里,有些东西早就积灰了,没必要去翻。翻出来,反而会弄脏手。”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提醒。
又或者——他在警告。
入江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不肯明说,只这样半遮半掩地抛出一句两句,像扔出一块又一块碎拼图,让他们自己拼凑真相。
德川没有接话,只是冷冷看着入江。
入江也不在意,耸耸肩,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昨晚那个人,不只会‘看’。”
“他还会‘留礼物’。”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慢悠悠转身混入人群,很快便消失在视线里。
树下再次恢复安静。
苏晚从德川身后慢慢飘出来,脸色微微发白:“礼物……是什么意思?他留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吗?”
德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抬头望向刚才的树杈,目光锐利如刀。
几秒后,他忽然再次纵身跃上树。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刚才的位置,而是伸手向上,探向更高处、被树叶层层遮挡的一根细枝。指尖在枝叶间轻轻一夹,再收回时,指间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他跃下树,摊开掌心。
苏晚凑近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黑色的金属纽扣。
纽扣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边缘却刻着一道极其细微的纹路——那纹路像一道弯月,又像一道闭合的眼睛。
不是选手服上的纽扣,也不是教练服上的样式。
苏晚看着那枚纽扣,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就是……他留的礼物?”
德川指尖轻轻摩挲着纽扣表面,眼神沉得像深潭。
“不是礼物。”他低声道,语气冷冽,“是标记。”
“他知道我们会来找线索,所以故意留了这个。”
“这是他留给我们的——”
“警告。”
阳光依旧明亮,可那枚小小的黑色纽扣,却像一滴坠入温暖里的冰,冷得刺骨。
苏晚看着德川掌心的标记,忽然明白。
他们以为自己是主动走出第一步的棋子。
可实际上——
执棋人早已在前方,为他们铺好了下一步的路。
德川握紧掌心的纽扣,指节微微泛白。
“器材管理楼。”他抬眼望向那栋灰色小楼,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下一条线索,就在那里。”
苏晚抬头看着他,之前的恐惧渐渐被勇气取代。
她轻轻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好。我们一起去。”
不管前方藏着多少阴影,多少未知的危险。
只要他们一起,就没有不敢踏入的黑暗。
而远处树荫深处,一道无声的视线静静注视着两人的背影。
看到德川握紧那枚黑色纽扣时,暗处的人,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终于。
一步步。
走进棋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