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间的食堂依旧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少年们说笑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驱散了白日训练留下的疲惫。
苏晚安静地飘在德川身侧,目光下意识地在食堂里快速扫过。
入江奏多正坐在不远处的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食物,嘴角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可那双弯起的眼底,却像是藏着无尽的漩涡,时不时棋若有似无地往他们这边瞥一眼。
而再远一些的角落,平等院凤凰独自占据一张长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连坐在附近的选手都下意识放低了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苏晚悄悄往德川身边靠了靠,灵魂形态下没有温度,可她却莫名贪恋着德川身上那股沉稳安定的气息。
德川像是察觉到她的不安,用餐的动作微微一顿,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别紧张,正常吃饭就好。”
他说的吃饭,自然是指他自己。
苏晚点点头,乖乖闭嘴,只是那双眼睛依旧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她现在越来越清楚,在这U-17集训营里,看似只是网球强者的聚集地,实则暗流涌动,每一个看似普通的人,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尤其是入江奏多那句“真正盯着你们的人,可要危险得多”,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拔不掉,也挥之不去。
白天训练场最高处那道无声的注视,至今回想起来,依旧让她后背发寒。
沉默、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却又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到底是谁?
“在想什么?”德川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浅淡的关切。
苏晚回过神,小声道:“在想白天训练场顶上……那个人到底是谁。”
德川握着餐巾的手指微紧,眸色沉了沉:“不知道,但可以确定,他察觉到了你的存在。”
“可他为什么不戳破?”苏晚不解,“平等院前辈在怀疑,入江也在试探,那个人明明看得更清楚,却只是看着……”
“因为对他而言,我们只是一场戏。”德川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他在观望,在等待,看我们能走到哪一步,看这场意外,能掀起多大的波澜。”
苏晚心头一震。
把他们的存在当成一场戏?
这种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态度,比起平等院的强势压迫、入江的刻意试探,更加让人捉摸不透,也更加危险。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慢悠悠走到餐桌旁,停了下来。
苏晚心头一紧,抬头看去——
入江奏多双手插在裤兜里,笑容温和无害,目光在德川脸上停留片刻,又轻飘飘落在苏晚身上,明明视线穿透了她的灵魂,却像是精准地锁定了一般。
“德川,吃完了?”入江笑着开口,语气轻松自然,仿佛白天那些隐晦的警告从未发生过。
德川抬眼,神色淡漠:“有事?”
“也没什么。”入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好心再提醒一句,今晚别睡得太沉。”
德川眉峰微蹙:“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入江唇角的笑意加深,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有些视线,白天跟着你们,晚上……也不会消失。”
苏晚的心猛地一提。
晚上也要跟着他们?
那是不是意味着,就连宿舍里那一点点仅存的安宁,都要被剥夺?
德川脸色冷了下来,周身气压骤低:“入江,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多少。”入江摊了摊手,一副无辜的模样,“我只是比你们更早明白,在这个集训营里,没有真正的秘密。平等院在查,我在看,还有那位……一直在暗处等着收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苏晚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灵魂这种违背常理的存在,一旦被拿到台面上,你觉得,等待你们的会是什么?”
苏晚浑身一僵。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直以来,她只担心被发现,却从未深思过被发现之后的后果。
被当成怪物?被研究?还是……直接被抹杀?
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让她下意识抓住了德川的衣袖——虽然指尖直接穿透了布料,什么都抓不住。
德川立刻察觉到她的颤抖,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有我在。
随后,他抬眼看向入江,眼神冷冽如冰:“我们的事,不劳你费心。但如果你敢动她……”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可其中蕴含的警告意味,却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入江轻笑一声,站起身,后退一步:“放心,我对拆散你们没兴趣。我只是个旁观者,和那位一样,只想看一场好戏而已。”
说完,他不再多留,挥挥手,慢悠悠地离开,留下满桌的压抑与不安。
苏晚直到入江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才缓缓松了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说得……是真的吗?晚上也会有人盯着我们?”
“不管是不是真的,今晚都要小心。”德川收回手,语气沉稳,“回宿舍。”
“嗯。”
苏晚乖乖跟上,飘在德川身边,原本放松的心再次紧绷起来。
夕阳早已彻底落下,夜幕笼罩了整个U-17集训营,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白天热闹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训练后的交谈。
可这份安静之下,却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苏晚一路都在留意四周,总觉得黑暗之中,有无数双眼睛在悄悄注视着他们,跟着他们的脚步,一步步走向宿舍楼。
德川的宿舍在三楼,是单人间。
推开门,不大的房间整洁干净,简单的床铺、书桌、衣柜,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如他本人一般,沉稳低调。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狭小的空间里,终于有了一丝仅属于两人的安宁。
苏晚飘在房间中央,轻轻舒了口气:“终于回来了……”
德川放下球拍,走到床边坐下,抬头看向她,目光凝重:“从现在起,不要离开这个房间,也不要靠近窗户。”
“我知道。”苏晚点点头,十分听话,“我就待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她很清楚,现在只有待在德川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德川看着她乖巧的模样,眼底的冷意稍稍散去几分,多了一丝柔和:“别怕。”
简单两个字,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苏晚不安的心,再次安定下来。
她飘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德川唇角微扬,刚想说什么,目光忽然一顿,看向窗户的方向。
苏晚心头一紧:“怎么了?”
“没什么。”德川收回目光,不动声色,“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灵魂不需要睡觉,可苏晚还是点点头:“好,你也早点休息。”
德川躺上床,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像是已经睡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依旧保持着清醒,感官高度警惕,留意着房间内外的一丝一毫动静。
苏晚安静地飘在床边,看着少年沉睡的侧脸,心底一片柔软。
她知道他没有睡,他是在守着她。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房间里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切都显得平静无波。
苏晚渐渐放松了警惕,以为入江只是在故意吓唬他们。
可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
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动静,就像一缕风,轻轻贴在玻璃上。
苏晚浑身一僵,灵魂像是被瞬间冻结。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窗户。
窗帘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道冰冷、沉默、深不可测的注视,再次出现了!
和白天训练场最高处的那道视线,一模一样!
他竟然真的跟来了!
跟到了德川的宿舍窗外!
苏晚屏住呼吸,连动都不敢动,一股强烈的恐惧包裹住她,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他们?
就在她惊恐万分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德川,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依旧保持着沉睡的姿势,可放在身侧的手指,却缓缓攥紧。
他也察觉到了。
窗外的注视没有靠近,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尊无声的雕塑,隔着一层玻璃,将房间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场无声的对峙,在黑夜中悄然展开。
一方在明,沉睡守护。
一方在暗,冷眼旁观。
苏晚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她终于明白入江的话。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审视与试探。
而是这藏在最深的黑暗里,不言不语,却早已布好棋局的执棋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那道冰冷的气息,才缓缓消散。
无声无息,如同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道压迫感彻底消失,苏晚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脱力般往下坠了坠,灵魂几乎变得透明。
床上的德川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看向窗户,声音低沉而冷冽。
“下一次,就不会只是看着了。”
苏晚抬头看向他,眼眶微微发红:“他到底是谁……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德川伸出手,再次轻轻抚过她的头顶,动作温柔,语气却无比坚定。
“不用管他是谁。”
“只要我在,没有人能伤你一分一毫。”
夜色更深,月光依旧清冷。
宿舍楼外的黑暗中,那道戴着帽子的身影缓缓转身,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
指尖轻轻敲击着裤缝,节奏缓慢。
“棋局……开始升温了。”
低沉的笑声,隐没在风中。
而房间里,苏晚靠在德川床边,看着他坚定的侧脸,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
前路黑暗,阴影重重。
可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她就有勇气,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