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训练场上，热浪一层叠一层扑在身上。

高强度的基础训练早已结束，此刻场地上只剩下几组进行对打练习的选手，每一次挥拍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网球撞击地面的脆响在空旷场地里来回震荡。

德川和也站在场地一侧，单手撑着球拍，微微垂眼调整呼吸。额角的汗水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浅灰色的训练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苏晚就飘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经过一上午的训练，她原本紧绷的心绪稍稍平复，可只要一想起早餐时平等院凤凰那道锐利如刀的视线，以及清晨入江奏多意有所指的提醒，心底那根细刺便又会隐隐作痛。

“你刚才那球，角度再偏一点就好了。”她忍不住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建议。

德川侧过头，目光精准落在她半透明的身影上，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看得很清楚？”

“嗯！”苏晚用力点头，灵魂状态让她的视线几乎不受任何阻碍，“你刚才回球的时候重心稍微慢了半拍，对方很容易抓住空档。”

德川“嗯”了一声，重新站直身体，握拍的手指紧了紧：“记住了。”

他这副认真听取意见的模样，让苏晚心里悄悄泛起一丝甜意。明明他才是站在日本网球顶端的选手，而她只是个连身体都没有的旁观者，却偏偏愿意把她微不足道的看法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晚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往德川身后缩了缩——这脚步声，她早上才听过。

入江奏多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球拍随意搭在肩上，眼底却藏着几分探究，慢悠悠走到两人面前：“德川，休息呢？”

德川抬眼，语气平淡：“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入江目光在德川周身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身后那片空荡的位置，笑意加深，“只是听说，有人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被平等院前辈盯得连饭都没吃好？”

苏晚心里一紧。

他连这个都知道？

德川脸色微冷：“与你无关。”

“别这么冷淡嘛。”入江轻轻啧了一声，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蛊惑，“我可是好心来提醒你们的。平等院那个人，最讨厌超出掌控的东西……你们身上藏着的小秘密，最好藏得再深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轻飘飘落在苏晚所在的方向，像是能穿透虚无直接看见她一般：“不然，一不小心被揪出来，后果可不是谁都能承担的。”

苏晚后背一凉，无形的拳头再次攥紧。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偏偏像开了天眼一样，把他们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德川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苏晚完全挡在身后，周身气压骤然降低：“入江。”

这一声带着明显的警告。

入江却像是毫不在意，笑着后退一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好好好，我不多说。只是提醒一句——比起我，真正盯着你们的人，可要危险得多。”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挥了挥手，慢悠悠地离开，只留下一道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背影。

直到入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场地尽头，苏晚才松了口气，从德川身后飘出来，声音带着几分后怕：“他真的太可怕了……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在试探。”德川声音沉稳，“越是这样，越不能露出破绽。”

苏晚点点头，目光不自觉投向远处平等院凤凰所在的场地。

男人正在进行单人力量训练，每一次挥拍都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网球砸在墙上几乎要嵌进去，周围的选手都下意识避开那片区域，不敢靠近。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平等院忽然停下动作，猛地抬眼。

两道锐利的视线隔空撞来。

苏晚浑身一僵，如同被毒蛇盯上的猎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眼神太有压迫感，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强势，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德川立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挡在她前方，眼神冷硬地与平等院对视。

空气在两人之间瞬间凝固。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却暗流汹涌。

几秒后，平等院嗤笑一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球拍，仿佛刚才那针锋相对的对视从未发生。

可苏晚清楚，他已经记住了他们。

“他……是不是已经怀疑了？”苏晚声音微微发颤。

“怀疑而已。”德川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却坚定，“没有证据，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灵魂的形态浅浅传来，苏晚不安的心再次安定下来。

她抬头看向德川，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棱角分明，眼神里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德川前辈！”

越前龙马背着球拍跑过来，帽子下的眼神依旧带着不服输的锐气：“再来一局！”

德川收回落在苏晚身上的目光，看向越前，淡淡点头：“好。”

两人很快走到场地两侧，各自站定。

苏晚飘到场边，安静地看着。

越前的实力进步得飞快，招式凌厉，带着属于年轻人的冲劲，而德川则沉稳如大山，无论怎样刁钻的球都能稳稳回击，攻防之间毫无破绽。

网球在两人之间来回飞掠，划出一道道急促的弧线。

苏晚看得专注，一时之间，竟暂时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视线抛在了脑后。

她忽然觉得，或许只要这样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在球场上闪闪发光，就足够了。

可她忘了，有些注视，从不会因为她的忽略而消失。

训练场最高层的观众席上，那道隐匿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

帽子下的双眼始终落在场中央的德川身上，目光缓缓下移，停留在他身边那道旁人无法看见的半透明身影上。

指尖敲击栏杆的节奏慢了下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灵魂依附……”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微不可闻，“有意思。”

他抬手，轻轻拉了拉帽檐，将整张脸彻底藏进阴影里。

原本只是偶然察觉到的异常气息，如今却变成了一场值得耐心观望的好戏。

U-17集训营里一成不变的强者游戏，终于出现了一点意外的变数。

而这场变数，他不打算插手，也不打算点破。

他只想静静看着。

看着这道意外的灵魂，看着这个坚守执念的少年，究竟能在这片藏龙卧虎、暗流汹涌的地方，走多远。

场地上，德川一记凌厉的扣杀落地，结束了这局对练。

越前龙马擦了擦额角的汗，不甘心地咬牙：“我还差得远呢。”

“继续努力。”德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认可。

越前点点头，又下意识看向德川身侧，眉头微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气息，若有似无，一直跟在德川身边。

可无论他怎么看，都只能看见一片空气。

“奇怪……”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再多想，转身离开。

苏晚看着越前的背影，松了口气：“还好他没多想。”

德川没说话，只是抬头，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最高处的观众席。

那里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

可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刚才训练开始，就一直落在他们身上。

不是入江的试探，不是平等院的审视，而是一种全然置身事外、却又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注视。

沉默，冰冷，深不可测。

苏晚察觉到德川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疑惑道：“怎么了？”

德川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却只是轻轻摇头：“没什么。”

有些事，他不能说，也不想让她担心。

他只知道，从那道视线出现开始，他们身边的阴影，又浓重了一分。

夕阳渐渐西斜，将训练场染成一片暖橙。

选手们陆续离开，喧闹的场地渐渐安静下来。

德川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看向苏晚：“回去吧。”

“嗯。”苏晚乖乖跟上，飘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苏晚看着身边少年沉稳的侧脸，心里悄悄安定。

只要有他在，就算阴影再重，她也不怕。

她没有看见，在他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最高观众席上的那道身影，终于缓缓动了。

那人转身，一步步走进夕阳照不到的黑暗里。

第八章:无声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