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晚风如同潮水,一波波拍打着许妍紧绷的神经,可她却像是被隔绝在真空之中,沈知衍那句平静又温柔的“我们准备结婚了”,像一根纤细却锋利的针,轻轻一刺,便戳破了她用十五年时光精心编织的伪装,让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回忆,毫无防备地汹涌而出。
深夜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独有的凛冽与萧瑟,狠狠砸在她的脸上,也终于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外面没有灯,只有远处街道昏黄的路灯,隔着夜色投来微弱的光。天空沉沉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像一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黑色绒布,笼罩着整座城市。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许妍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后背紧紧贴着坚硬冰凉的瓷砖,才勉强撑住自己几乎要垮掉的身体。
她终于敢让自己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崩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却又在下一秒被夜风吹得冰凉。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哭声,可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压抑了太久的委屈、酸涩、遗憾、不甘,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窗外的霓虹透过落地窗漫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交错晃动,渐渐与记忆里那个夏日午后的阳光重叠,将她的思绪,彻底拉回了七岁那年,那个改变了她一整个童年,也牵绊了她整整一生的瞬间。
七岁的许妍,是个胆小到骨子里的小姑娘。
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她被迫离开了熟悉的环境,跟着家人搬到了这条陌生的老巷。陌生的房子,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邻居,还有一群她从未接触过的同龄孩子,让本就性格内向、敏感怯懦的她,彻底缩成了一只不敢露头的小兽。
她不爱说话,不爱笑,总是低着头,要么抱着自己的小布熊坐在院子的角落,要么一个人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她的世界里,没有玩伴,没有欢笑,只有数不尽的孤单与不安。
巷子里的孩子们,总是三五成群地追跑打闹,跳绳、踢毽子、玩弹珠,清脆的笑声洒满了整条巷子,可那样的热闹,从来都与许妍无关。
她是新来的,她太安静,太胆小,不敢主动靠近任何人,久而久之,便成了孩子们眼中的“异类”。没有人愿意主动和她搭话,没有人愿意拉着她一起玩耍,甚至,有几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子,总把欺负她当成乐趣。
他们会趁她不注意,偷偷藏起她心爱的小发夹,会故意把石子踢到她的脚边,会挡在她回家的路上,围着她起哄,笑她是个只会发呆的哑巴。每一次,许妍都只能紧紧攥着衣角,把头埋得更低,咬着唇一声不吭地忍受。她不敢哭,不敢反驳,更不敢回家告诉父母,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害怕与无助,都默默咽进肚子里。
那段日子,是许妍童年里最黑暗的时光。她像一株长在阴暗墙角的小草,孤零零的,无人问津,被风吹,被雨打,连抬头看一眼阳光的勇气都没有。她常常在夜里偷偷躲在被子里哭,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孤单、最可怜的小孩,她甚至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孤零零地待在这条陌生的巷子里,永远被人排挤,永远被人欺负。
直到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沈知衍出现了。
那天的阳光格外毒辣,烤得柏油路都泛起了热浪,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只有不知疲倦的蝉,在枝头一声接着一声地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许妍又一次被那几个男孩子欺负了,他们抢走了妈妈刚给她买的粉色蝴蝶发夹,还狠狠推了她一把,她重重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细细的血珠慢慢渗出来,疼得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蹲在老槐树下,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孤单、委屈、害怕,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觉得自己糟糕透了,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又带着几分怒气的少年音,突然划破了巷子里的喧闹。
“喂!你们干什么呢!不准欺负她!”
许妍的身子猛地一僵,缓缓抬起了头。
逆光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快步朝她这边跑来。夏日的阳光落在他身后,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又耀眼的金边,小小的身子跑得飞快,像一颗带着温度的小太阳,直直撞进了她灰暗的世界里。
是沈知衍。
那时他也只有七岁半,却已经长得挺拔精神,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黑色的短裤,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眉眼明亮,眼神清澈,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坦荡与英气。他是这条巷子里的孩子王,性子正直,讲义气,所有的孩子都愿意听他的话,就连平日里最爱欺负人的那几个男孩,也最怕他。
沈知衍几步冲到那几个男孩面前,微微皱着眉,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像一堵坚实的小墙,牢牢挡在了许妍的身前。他抬着下巴,眼神坚定地看着那几个男孩,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再说一次,不准欺负她,再让我看到,我就去告诉你们的爸爸妈妈,让他们好好教训你们!”
那几个男孩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可在沈知衍面前,却瞬间没了气焰。他们嘟囔了几句不服气的话,却还是乖乖把粉色的蝴蝶发夹丢在地上,灰溜溜地跑远了。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依旧聒噪的蝉鸣。
沈知衍转过身,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许妍。
他看到了她通红的眼眶,看到了她眼里含着的、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看到了她擦破皮、渗着血珠的膝盖,也看到了她浑身紧绷、像受惊小鸟一样的模样。刚才还带着怒气的眼神,瞬间就软了下来,变得温柔又心疼,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疏离,只有满满的善意。
他弯腰,轻轻捡起地上的蝴蝶发夹,用小手仔细拍干净上面的灰尘,然后慢慢蹲下身,与许妍平视。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夏日里最干净、最温暖的阳光,直直照进了许妍漆黑的心底。
“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疼?”他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像一颗融化的水果糖,一点点甜进了许妍的心里。
许妍怔怔地看着他,忘记了哭,忘记了疼,忘记了害怕,甚至忘记了呼吸。
长到七岁,从来没有人这样护着她,从来没有人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她,从来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她赶走那些欺负她的人。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像一束猝不及防闯进来的光,硬生生照亮了她满是黑暗与委屈的小世界。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地上,也砸在了沈知衍的心上。
沈知衍一下子慌了,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连忙伸出自己的小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笨笨的,却格外轻柔,生怕力气大一点,就会弄疼她。
“不哭不哭,你别哭呀,”他小声哄着,语气软得一塌糊涂,“他们已经走了,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我保证。”
许妍吸着鼻子,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掉。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干净又温柔的少年,积攒了许久的孤单与委屈,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她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带着哭腔,小声、颤抖、却无比认真地问出了那句话。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呀?”
她不懂。她不仅懦弱,胆小又孤僻,人人都不愿意和她玩,人人都欺负她,为什么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男孩,愿意站出来保护她,愿意对她这么好。
沈知衍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停下了擦眼泪的手,认认真真地看着许妍的眼睛。他小小的眉头舒展,眼神无比真诚,没有一丝玩笑,没有一丝敷衍,一字一句,说得清澈又坚定,像一个许下一生的承诺。
“因为我看到你总是一个人。”
“你一个人蹲在树下,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发呆,看起来好孤单好孤单。”
“我不喜欢看到你这孤孤单,也不想让你一个人。”
“别人不和你玩,我和你玩;别人欺负你,我就保护你。”
“以后有我在,你就不用害怕了,也不用再一个人了。”
他说完,还怕许妍不相信,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语气更加笃定:“我是这条巷子里最厉害的,我会一直保护你,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你,一辈子都保护你。”
一辈子。
那时候的他们,还不懂一辈子有多长,不懂承诺有多重,可沈知衍那句认真的“一辈子保护你”,却像一颗最珍贵的种子,深深埋进了许妍的心底,但她却不知道,这一句话在往后的十五年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她全部的执念与欢喜。
许妍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看着他眼里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善意,哭得更凶了,可这一次,眼泪里不再有委屈和害怕,只剩下满满的温暖与安心。
她终于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因为她孤单,就义无反顾地走向她;真的有一束光,会只为她一个人而来。
沈知衍见她还在哭,又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糖纸包好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塞进她的手里。“不哭啦,给你吃糖,橘子味的,最甜了。吃了糖,就不疼了,也不难过了。”
许妍攥着那颗带着他体温的糖,看着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