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厌找到高三六班的时候,第二节晚自习刚下课,走廊里乱成一锅粥。高三的教室跟高一不一样,桌面上堆的书比人头还高,后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的倒计时,红色的粉笔字被蹭花了一半。
他站在后门,没进去。
班级里头闹哄哄的,有人在讲台上拿粉笔头扔后排睡觉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看手机。方厌在门口站了几秒,伸手拍了拍离门最近的一个男生,那男生正埋头啃一个面包,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麻烦叫一下温适。”
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嚼了两口,咽下去,回头朝教室里喊了一嗓子:“温适!外面有人找!”
方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温适坐在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正搂着旁边一个男生的胳膊,侧着身子不知道在说什么,嘴一直在动,眼睛弯着,笑得挺开心。旁边那男生被他搂着胳膊也不挣,估计是习惯了。
这才两天,就混成这样了。
方厌心想,这人上辈子大概是属自来水的。
男生喊了一嗓子之后,温适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目光一碰上方厌,立刻松开旁边同学的胳膊,椅子往后一推,蹭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往外走,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哎厌厌,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着下课去找你呢,你们班在几楼来着?三楼对吧?我今天中午还——”温适一出来嘴就没停过,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方厌抬手,手掌往他面前一挡。
“停。”
温适闭嘴了,但嘴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方厌收回手,往走廊人少的那头走了几步,温适跟上来。
“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温适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朋友叙旧”迅速切换到“有事您吩咐”,嘴角往上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这必须乐意效劳啊,啥事?”
方厌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往楼下看了一眼。操场黑漆漆的,只有跑道边上几盏路灯亮着,光晕一圈一圈的。他转回身,看着温适。
“你接近我们班的朱娜,搞清楚她的想法。不然我们没法执行任务。”
温适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亮得几乎能当手电筒用。
“就这?”
“就这。”
“没问题啊!”温适一挺胸,抬手拍了一下栏杆,声音脆响,“保证完成任务!你放心,套话这事儿我最擅长了,我妈说我三岁就能把隔壁老太太的存折密码套出来——”
“别废话。”方厌打断他,“别打草惊蛇,别让她觉得奇怪。”
“明白明白,润物细无声嘛。”温适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就是那个被……的女生?”
方厌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温适收起了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温适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对,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只是现在把那股子劲儿全使在了一个人身上。
课间操的时候,他“恰好”从高一三班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两瓶水,“恰好”多买了一瓶,随手递给站在队伍末尾的朱娜。“天儿热,喝口水。”语气随意得像认识了好几年。
中午食堂排队,他又“恰好”排在朱娜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她盘子里的菜,说了句“你怎么不吃肉啊,是不是觉得食堂的肉长得不像肉”,朱娜没忍住笑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他又“恰好”在校门口碰到朱娜,说自己也要走这条路,“真巧啊你也住这边”,然后就顺理成章地一起走了一段。
一开始朱娜还有点戒备,看他的眼神带着那种“你到底想干嘛”的审视。温适也不急,每次都是打个招呼就走,从不多留,也不追问,分寸拿捏得跟教科书似的。
次数多了,朱娜也就慢慢适应了。
或者说,没人能一直对温适那张笑脸绷着脸。
温适长了一张让人很难讨厌的脸。
不是那种帅得扎眼的,是那种看着就舒服的。肤偏白,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柔和,眼睛不大却总是弯着,自带三分笑意。嘴唇薄,爱说话,嘴角天生往上翘,就算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看见了就觉得这人挺好相处的。整个人干干净净的,校服规规矩矩的穿着,书包带子总是一边长一边短,走起路来晃来晃去,像只不太聪明的金毛。
放学后。
朱娜家的房子在老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踩三步才亮一盏。她背着书包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她没开大灯。
客厅里的灯管坏了好几天了,她也懒得叫人修。穿过客厅,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小小的房间里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塞得满满当当了。
她拧开书桌上那盏小台灯。
灯是粉色的,底座上还贴着一个已经掉了半边的卡通贴纸。灯光不大亮,泛着暖黄色的光,刚好能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个笔记本。
粉色的封面,角上磨毛了一点,但看得出来被很爱惜地保护着。她翻开,钢笔就夹在昨天写的那一页,拔开笔帽,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才落下字。
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自从遇见温适,他带给我不少快乐。虽然他有些不太聪明的样子,笑起来跟个二傻子似的,说话也总是没头没尾的,但每次见到他,心情就会好起来。”
她顿了顿,笔尖在句号上点了一下,又继续写。
“今天放学一起走了一段路,他说他以前也在这种老小区住过,说楼道里的声控灯‘比人的心情还不稳定’,我笑了一下,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见我笑。原来我平时都不笑的吗?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说的话总是很奇怪,但又不让人讨厌。”
“有交心朋友的感觉还不错。”
写完最后一句,她在右下角写下日期:9.26。
把钢笔帽扣上,合上笔记本,塞回书包夹层里。
她伸手关了台灯,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朱娜钻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她以前贴的便利贴,早就卷边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她盯着看了几秒,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均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