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体育课,太阳不算毒,但闷。操场上蒸腾着一股塑胶跑道被晒过的味儿,混着草坪刚剪过的青草腥气。
集合的时候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让两个班合并列队。高三三班和高三六班正好感到一起上课,一左一右站了两排,朱娜站在三班女生那列的中间偏后,低头系鞋带。温适站在六班男生那列的末尾,歪着脑袋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把人逗笑了,被体育老师瞪了一眼。
“跑两圈,不许走路,不许抄近道,不许手拉手!”体育老师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跑完自由活动,别出校门,别打架,别让我找不着人!”
方厌站在三班的队伍里,手插兜,脸上一副没精打采的表情。体育老师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恰到好处地咳了两声,拿手背贴了贴额头,眉头微微皱起来。
“老师,我有点不舒服,请个假。”
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脸色确实不太好——方厌那张脸本来就白,往阴影里一站跟纸似的——摆了摆手,“去去去,别在操场边上杵着,回班歇着去。”
方厌“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看不出什么病态,但也看不出什么精神头,就那种“我确实不太舒服但我不想多解释”的劲儿,拿捏得刚好。
温适站在六班的队伍里,看着方厌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嘴角弯了一下。
他就知道。
这人能来才怪了。
跑操的音乐换成了体育老师嘴里吹出来的哨声,短促有力,一下一下的。两个班的学生稀稀拉拉地跑起来,脚步声砸在跑道上,闷闷的。温适跑在队伍后边,步子放得很慢,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
朱娜在女生那列,跑得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她跑得很安静,不像旁边那些女生边跑边叽叽喳喳地聊天,嘴唇抿着,呼吸压得很平稳。
两圈跑完,体育老师吹了声长哨,“自由活动!”
队伍散开了,跟炸了窝似的。男生们冲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五成群地往阴凉地走,一些人直接往草坪上一躺。
温适没去篮球场。
他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往操场东边那排梧桐下面走。树冠很大,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印出碎金子似的亮斑。
他选了最大的一棵,靠着树干坐下来,把校服外套扔在旁边,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胳膊枕在脑后,仰头看了一眼树叶缝隙里的天空。
蓝的。云很淡。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过来。
脚步不重,踩在草地上沙沙的。
“这儿有人吗?”
温适偏了偏头,朱娜站在树荫边缘,手里拿着一瓶水,身上还穿着跑完操没来得及脱的校服外套,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没有,”温适笑了下,往旁边挪了挪,“坐。”
朱娜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她把水瓶放在膝盖旁边,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闭了一会儿眼睛。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安静了好一会儿。
温适没急着说话。他闭着眼,呼吸很匀,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微微动着,耳朵竖着,留意着旁边那个人的每一下呼吸。
“你不去打篮球?”朱娜先开了口,声音不大。
“不想打。”温适睁开眼,偏头看她,“跑完两圈腿都软了,还打什么球。”
朱娜轻轻笑了一下,“你刚才跑得挺快的。”
“那是前面那圈,”温适一本正经地纠正她,“后面那圈我基本上是走下来的,你没看见?哦对,你在前面,肯定没看见。”
朱娜又笑了一下,比刚才幅度大了一点。
温适把胳膊从脑后抽出来,撑在膝盖上,坐直了一点。他看着前面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
“朱娜,你平时放学都干嘛?”
朱娜想了想,“写作业,然后睡觉。”
“就这?”温适偏头看她,表情夸张,“不出去玩?不看剧?不刷手机?”
“没手机。”朱娜说。
温适顿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没手机,在这个年代的高中生里头,挺少见的。
“那挺好的,”他很快就接上了,语气跟刚才一样轻松,“省得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推送烦。我跟你说,我手机里那些APP,天天给我推什么‘三分钟学会xxx’‘震惊!xxx居然……’,我关都关不完。”
朱娜没接话,低头去拧水瓶盖。
温适看着她拧瓶盖的手。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但她拧瓶盖的时候,虎口那一块微微用力,露出一小块皮肤。
青紫色的。
不是新伤,边缘已经发黄了,像是快好了又被什么东西蹭过,又变成青紫色。
温适把目光移开,仰头看树上的叶子。
风吹过来,一片半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膝盖上。他拿起来,捏着叶柄转了两圈。
“你最近心情怎么样?”他问,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是在跟那片叶子说话。
朱娜拧开了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放在膝盖旁边。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还行。”
温适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把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翻过来看叶背上的脉络。
“我有时候心情不好,”他慢慢说,“就找个人说说话。说什么都行,不一定要说那件让我不高兴的事儿。就是有个人在旁边,说点有的没的,感觉就没那么闷了。”
他偏过头,看着朱娜。
“你要是哪天心情不好了,也可以找我。免费的,不收费。”
朱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低下头,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拉到领口。
“……嗯。”她说,声音很轻。
风又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把她的那一声“嗯”盖住了大半。
温适没再说话,重新靠回树上,把叶子盖在眼睛上,挡住了头顶漏下来的光。
叶子背面有细细的绒毛,蹭在眼皮上,痒痒的。
他闭着眼睛,在想那只手上的青紫。
不是摔的。摔的伤不会是那个位置,也不会是那个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