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冷的银辉洒落,为玫瑰庄园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
白日里温暖的光线褪去,属于暗夜生物的领域悄然苏醒。
乔薇悄无声息地走在回廊的阴影里,深紫色的裙摆扫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刚从贺峻霖那里碰了个软钉子回来,那个傲慢的小少爷对她的试探敷衍了事,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希拉尔到来后,那种被无形压制的窒息感和被当作弃子的预感越发清晰,让她心烦意乱。
经过一条通往西侧小花园的走廊时,她的目光被窗台边一个精巧的银丝鸟笼吸引。
笼子里关着一只羽色黯淡的云雀,它的一侧翅膀被洁白的细亚麻布条仔细包扎着,固定在身侧。
正不安地在小巧的横杆上跳来跳去,喙部轻啄着笼条,发出细微的、带着惊恐的“笃笃”声。
乔薇停下脚步,血族优异的夜视能力让她能清晰地看到小鸟翅膀上那细致妥帖的包扎,以及笼子里放置的清水和小米粒。
这显然不是庄园仆役会费心照顾的东西。
在这时,张真源端着一个放有银质水壶的托盘从走廊另一端走来,步履平稳。
看到乔薇驻足在鸟笼前,他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乔薇“张管家。”
乔薇指了指鸟笼。
乔薇“这是……”
张真源“是夫人捡回来的。”
张真源语气平静地回答,目光也落在鸟笼上。
张真源“前天在花园的灌木丛下发现的,翅膀折了,夫人亲手把它抱回来,也是夫人亲手为它包扎的。”
他的叙述简单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日常小事。
夫人……米娅。
乔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那只在笼中惊慌扑腾、徒劳挣扎的小鸟,那细致缠绕的白色布条,那小心翼翼放置在角落的食物和水……
一幕尘封已久的、几乎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或许是黄昏,记忆有些模糊了。
在猎魔人某个偏僻简陋的临时据点里,她刚刚完成一次危险的任务归来,肩膀上被血族的利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色的血液浸透了衣物。
据点里其他人都出任务了,只剩下那个新来的、总是安安静静、有一双清澈大眼睛的小医师。
小医师看到她苍白的脸和汩汩流血的伤口,吓得脸都白了,但手上动作却出奇地稳。
她翻找出干净的纱布和药膏,颤抖着却异常轻柔地帮她清理伤口,涂抹药膏,然后用略显笨拙但无比认真的手法,一层层将伤口包扎好。
昏黄的油灯下,小医师的额头渗出汗珠,眼神专注,嘴里还小声念叨着。
乔薇“忍一忍,马上就好……下次一定要小心啊,乔薇姐。”
那语气里的担忧和后怕,那么真切,仿佛她乔薇的命,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那个小医师好像总是跟在她身后,帮她处理各种小伤,絮絮叨叨地提醒她注意安全。
再后来……
乔薇闭上了眼睛,将翻涌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
如果当初……她没有选择那条路……
不,没有如果。
乔薇猛地睁开眼,她从来都不后悔。
在这个弱肉强食、朝不保夕的世界里,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好一点,有什么错?
背叛猎魔人?
那是他们愚蠢,看不清局势,死守着虚伪的教条。
猎杀同族?那是他们挡了她的路,是必要的牺牲。
爬上血族王的床?那是她用尽一切手段才争取到的机会,是通往力量和长生的阶梯!
如果说这世上有她乔薇对不起的人……
那只笼中鸟惊恐的啄击声,似乎与记忆中某个轻柔的、带着关切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只有米娅一个而已。
那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医师,一个在猎魔人组织里负责后勤医疗、本该远离腥风血雨的普通人。
先是被她一时兴起,或者说出于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利用和掩护,硬是扯进了与猎魔人相关、终日与危险黑暗打交道的漩涡。
然后,又因为自己与恶魔那场失败又疯狂、最终引火烧身的交易,被牵连其中,落得如今失去记忆、被困在这华丽牢笼的下场。
现在,看希拉尔和贺峻霖的架势,恐怕还要因为自己当初种下的因,被卷入更可怕的血族内部的斗争里……
乔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看着那只鸟,看着那细致的包扎,仿佛看到了米娅低着头,小心翼翼处理伤口时那副全神贯注又带着不忍的模样。
那个傻女人,对一只鸟尚且如此,对人……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法彻底忽略的涩意,悄然漫上心头。
那是一种混杂着烦躁、厌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她不想欠任何人的,尤其是不想欠米娅的。
那个蠢女人,根本不配承受这些。
如果真的不到最后一步……如果局面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乔薇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幽光。
她或许不会主动去救米娅,那太蠢,会暴露自己,违背王的意志,将自己置于死地。
如果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在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稍稍推一把,让那个小医生避开最坏的结局……
她烦躁地甩了甩头,将这个软弱的念头驱逐出去。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自身都难保了。
希拉尔的态度,贺峻霖的排斥,王的真实意图……每一件都比那个小医生的死活重要得多。
乔薇“夫人心善。”
乔薇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鸟笼,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对张真源说道,然后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深紫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走廊更深的阴影中,仿佛从未驻足。
张真源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乔薇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窗台上的鸟笼,以及笼中那只徒劳扑腾的小鸟。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手中托盘的平衡,然后迈着平稳的步伐,继续去做他该做的事。
月光静静流淌,笼中的云雀似乎累了,瑟缩在角落,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那细致的白色包扎,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而回到自己客房的乔薇,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她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月光从高窗泻入,照亮她半边苍白的脸颊,和那紧抿的、仿佛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唇。
那只包扎好的、被困在笼中的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早已冷硬如铁的心防,带来一阵微弱却持续不断的隐痛。
或许,在彻底沦为弃子、化为花肥之前,她该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赎罪,毕竟她从不认为自己有罪。
只是不想让那点微弱的光,因她而彻底熄灭。
毕竟,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那点光,也曾短暂地,温暖过她冰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