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有鸟在叫。
很清脆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像在喊着什么。他睁开眼睛,看见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那鸟叫,忽然想起一件事——重启之后,很多生灵都变了。那些曾经依赖灵气存活的妖兽,大部分都死了。活下来的,都是最普通的那种,不需要灵气也能活的。
比如窗外的这只鸟。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苏晚晴正在浇花。
那是一小片她开垦出来的花圃,种着各种颜色的花。陈默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好看。红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醒了?”苏晚晴抬头看他,微微一笑。
陈默点点头,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这花开得真好。”
苏晚晴说:“是啊。它们不需要灵气也能活。”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不需要灵气也能活。就像窗外那只鸟,就像这片花,就像这个新世界里的大多数东西。
“老陈刚才来了。”苏晚晴说,“说今天要盖新房子,问你去不去帮忙。”
陈默点头:“去。”
他顿了顿,又问:“归晚呢?”
苏晚晴指了指隔壁的小院:“还在睡吧。昨晚很晚才睡,我看见她屋里亮着灯。”
陈默没说话。
归晚这几天一直睡不好。自从那次从诛仙令里出来,见到归尘之后,她就变得沉默了很多。白天还好,和大家一起干活、吃饭、聊天,看不出什么。但晚上,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陈默知道,她在想那些事。
三万年的等待,等来的是那样一个结局。
换谁都不好受。
“我去叫她。”陈默说。
苏晚晴点点头:“饭在锅里,你们吃了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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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走到归晚住的小院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归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归晚?”
她转过头,看向他。
那眼神,让陈默心里一紧。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空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归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梦见他了。”
陈默知道她说的是谁。
“归尘?”
归晚点头。
“他站在那座山巅,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头。我走过去,想拉他,他就消失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然后我就醒了。”
陈默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归晚忽然问:“你说,他真的走了吗?”
陈默想了想,说:“走了,也没走。”
归晚愣了愣。
陈默继续说:“他把那缕意识留在诛仙令里三万年,就是在等人。等到了,他就该走了。但他走之前,见了你,说了那些话。那些话,会一直留在你心里。”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没走。”
归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谢谢。”她轻声说。
陈默摇摇头。
“起来吧。老陈今天盖房子,让我们去帮忙。”
归晚点点头,坐起来。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陈默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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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房子的事,是张烈张罗的。
重启之后,原来的房子大部分都塌了。幸存下来的那些,要么是本来就结实的老建筑,要么是有人用法术加固过。但大多数普通人,只能住在临时搭的帐篷里。
张烈说,这样不行。冬天快到了,帐篷不保暖。得盖房子。
他说干就干,带着一群人上山砍树、采石、挖土,忙活了半个月,终于凑够了材料。今天,是第一栋正式动工的日子。
陈默和归晚到的时候,工地已经热闹起来了。
张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大声指挥着。老陈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和泥巴。女人们负责送水送饭。孩子们在一边跑来跑去,捡些小石子玩。
“陈默!”张烈看见他,招招手,“过来看看这图行不行。”
陈默走过去,接过那张图纸。
画得确实歪歪扭扭,但能看懂。一间屋子,有门有窗,有炕有灶,该有的都有。
“挺好的。”他说。
张烈咧嘴笑了:“那就照这个盖!”
归晚站在一边,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忽然说:“我也来帮忙。”
张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你跟她们去和泥巴。”
归晚走过去,卷起袖子,蹲下来开始干活。
陈默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三万年等待的后人,现在蹲在这里和泥巴。
但她脸上,有了一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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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盖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主体结构已经立起来了。木头的架子,泥巴的墙,茅草的顶——虽然简陋,但站在里面,能感觉到一种踏实。
张烈站在屋子中央,叉着腰,四处打量。
“还行。”他说,“再干两天,就能住了。”
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喝口水,歇歇。”
张烈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了。
老陈看着那房子,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盖过房子。那时候还没修炼,就是个普通农户。后来被人发现有灵根,才去了仙门。”
他顿了顿,笑了笑。
“没想到,活了一百多年,又回来盖房子了。”
张烈看着他,问:“后悔吗?”
老陈摇头。
“不后悔。那时候的农户,是被人管的。现在的农户,是自己管自己。”
他看着张烈,眼神里有一丝感激。
“多亏你们。”
张烈愣了愣,然后摆摆手。
“别谢我。谢陈默。是他选的这条路。”
陈默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话。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身边。
“不是我选的。”他说,“是大家一起选的。”
他看着那间还没盖好的房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间屋子,是张烈设计的,老陈盖的,大家一起建的。里面每一根木头,每一块泥巴,都有人的汗水。
这就是新世界。
不是他一个人选的,是所有人一起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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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营地中央又点起了篝火。
今天干活的人都累了,围坐在篝火边,吃着老陈炖的肉,喝着自酿的果酒。孩子们玩了一天,困得东倒西歪,被大人们抱回去睡了。
陈默坐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
苏晚晴靠在他肩上,也看着。
“想什么呢?”她问。
陈默说:“在想,以后会是什么样。”
苏晚晴沉默了一秒,然后问:“你觉得呢?”
陈默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差。”
苏晚晴笑了。
“为什么?”
陈默说:“因为有这些人。”
他指了指篝火边的那些人——张烈在喝酒,老陈在添柴,女人们在聊天,男人们在吹牛。归晚坐在角落里,抱着小月给的布娃娃,嘴角带着一丝笑。
“这些人,都经历过最坏的事。”他说,“重启之前,他们是修士,是凡人,是敌人,是陌生人。但现在,他们坐在一起,盖同一间房子,喝同一锅汤。”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这样的地方,不会太差。”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得对。”她说。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两人的手,在夜色里,紧紧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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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晚会散了之后,陈默没有回去睡觉。
他一个人走到营地外的山坡上,坐下来,看着夜空。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
“留在这里,你可以看见一切,知道一切,掌控一切。”
他选择了回来。
回来和这些人一起,盖房子,炖肉,看星星。
后悔吗?
他想了想,摇头。
不后悔。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
归晚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看星星。
“睡不着?”他问。
归晚点头。
“嗯。”
两人沉默着,看了很久的星星。
然后归晚忽然开口:“你说,归尘现在在哪?”
陈默想了想,说:“也许也在看星星。”
归晚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那个样子,会看星星吗?”
陈默说:“三万年前,他站在山巅看云海。三万年后,应该也会看星星吧。”
归晚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我希望他看见的,和我们看见的一样。”
陈默转头看她。
归晚的眼睛,在星光下,亮亮的。
“漂亮吗?”她问。
陈默点头。
“漂亮。”
归晚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放下,有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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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默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他走出院子,看见营地里乱成一团。有人跑来跑去,有人大声喊着什么,有人抱着孩子往屋里躲。
张烈迎面跑来,脸色凝重。
“出事了。”
陈默心里一紧。
“什么事?”
张烈说:“东边来了一群人。很多。说要见你。”
陈默愣住了。
见他?
“什么人?”
张烈摇头:“不知道。但他们说,是来找‘新世界的王’的。”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新世界的王。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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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人站在营地门口,黑压压的一片。
陈默粗略数了数,至少上百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的期待,有的怀疑,有的害怕,有的贪婪。
最前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看见陈默,往前一步,单膝跪地。
“参见新王。”
身后那上百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起来。”他说。
中年男人站起来,看着他,眼神灼热。
“我叫铁牛,”他说,“是从东边来的。我们听说,有一个年轻人,手里有上古神器,重启了天道,建立了新世界。我们来找您,求您收留我们。”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问:“谁告诉你们的?”
铁牛愣了愣。
陈默继续说:“谁告诉你这些的?”
铁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是传开的……”
陈默摇头。
“重启之后,世界这么大,人这么散。消息传得这么快,不可能是传开的。”
他看着铁牛,眼神平静。
“有人让你们来的。对吧?”
铁牛的脸色变了。
陈默叹了口气。
“让他出来吧。”
人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很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幽蓝色的光。
陈默看着他,问:“你是谁?”
年轻人笑了笑。
“我叫归远。归墟的儿子。”
陈默愣住了。
归墟的儿子?
归墟有儿子?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归远说:“我爹没告诉过你吧?他有一个儿子,藏在外面。三万年前就藏在外面了。”
他走近一步,看着陈默。
“我爹恨了三万年,也等了三万年。他等的人,是你。但等到的结果,是他放下了。”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冷。
“但我没有。”
陈默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这些人是你召集来的?”
归远点头。
“对。我说服他们,说这里有一个新世界,有一个新王。只要来了,就能过上好日子。”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丝挑衅。
“你会收留他们的,对吧?”
陈默沉默。
身后,张烈低声说:“这人不对劲。”
陈默知道。
但他也知道,那些人——那一百多个普通人——是无辜的。他们只是想过好日子。
他看着归远,说:“我会收留他们。但你呢?”
归远笑了。
“我?我来看看,我爹等了三万年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转身,往人群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陈默。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道幽蓝色的符文。
“我也有诛仙令。我爹留给我的。”
他看着陈默,笑容意味深长。
“等我找到剩下的那些,我们还会见面的。”
说完,他消失在人群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没事吧?”
陈默摇头。
“没事。”
他看着那群人,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新世界,刚刚开始生根。
但根,还没扎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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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