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远走了。
但他留下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陈默心里。
“等我找到剩下的那些,我们还会见面的。”
剩下的那些——诛仙令。
陈默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完整的符文还在,但已经暗淡了许多。九块诛仙令,八块在他手里,一块在归远手里。
八比一。
听起来是压倒性的优势。
但陈默知道,诛仙令不是这么算的。九令合一,门才会打开。少一块,门就永远关着。归远手里的那一块,是钥匙的一部分。
没有那一块,他永远进不去源初之地。
也永远见不到老周。
“在想什么?”
苏晚晴的声音从身边传来。陈默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营地门口,已经发了很久的呆。
“在想归远。”他说。
苏晚晴沉默了一秒,然后问:“他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陈默想了想,说:“信一半。”
“哪一半?”
“他说他是归墟的儿子,我信。”陈默说,“他那双眼睛,和归墟一模一样。幽蓝色的光,藏都藏不住。”
苏晚晴点点头。
“另一半呢?”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说他要找剩下的那些。”他说,“剩下的那些都在我手里。八块。他只有一块。他怎么找?”
苏晚晴愣住了。
陈默继续说:“除非——”
他没有说完。
但苏晚晴明白了。
“除非,他那一块,能感应到其他的。”
陈默点头。
九块诛仙令,本是同源。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归远手里那一块,也许能追踪到其他的。
就像当初刘文远能追踪到他一样。
“那怎么办?”苏晚晴问。
陈默想了想,说:“先安顿那些人。”
他看向营地门口那一百多个新来的人。他们正被张烈和老陈领着,往营地里面走。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小车。脸上的表情,有期待,有忐忑,有茫然。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陈默说,“他们只是想过好日子。”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温柔。
“你还是那个陈默。”她说。
陈默愣了愣。
苏晚晴笑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最先想的,永远是别人。”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说得对。
他一直是这样。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也许,永远都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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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一百多个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营地本来就不大,只有几十间临时搭的帐篷和几座刚盖好的木屋。突然多了这么多人,住的地方根本不够。
张烈急得团团转,到处找地方塞人。老陈带着几个年轻人,连夜上山砍树,赶着搭新的棚子。女人们把自己住的地方腾出来,挤在一起睡。孩子们倒是开心,来了这么多新朋友,可以一起玩了。
陈默也没闲着。他跟着张烈,一处一处地看,一处一处地安排。哪几个老人需要住暖和的地方,哪几个孩子需要离水源近一点,哪几个年轻力壮的可以帮忙干活——他都一一记着,一一安排好。
一直忙到天黑,才勉强把所有人都安顿下来。
陈默坐在一块石头上,累得不想动。
张烈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喝口水。”他说。
陈默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了。
张烈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远处那些新搭的棚子,忽然说:“你觉不觉得,这些人来得太巧了?”
陈默转头看他。
张烈继续说:“归远刚走,他们就来了。说是来找新王的,但来了之后,一句都没问过新王的事。光顾着要吃的、要住的、要地方睡觉。”
他顿了顿,眼神凝重。
“我总觉得不对劲。”
陈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知道。”
张烈愣了愣:“你知道?”
陈默点头。
“知道。但没办法。”
他看着那些棚子,看着棚子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
“他们确实是来找新王的。但他们找的新王,不是我这个人。是这个地方。是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不管归远怎么跟他们说的,他们来了,就是来了。来了,就得管。”
张烈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陈默笑了笑。
“那就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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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时候,陈默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
他睁开眼睛,躺在黑暗里,竖起耳朵听。
动静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像有人在远处走动。但现在是半夜,所有人都睡了,谁会在外面走?
他轻轻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营地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虫子在叫。
陈默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没有人。
他正要回去,忽然看见营地边缘,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陈默的心一紧。
他悄悄跟上去。
那个人影走得很轻,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陈默跟在他后面,保持着距离,不让他发现。
走到营地边缘的一片小树林里,那个人影停住了。
陈默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那个人。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个人脸上。
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瘦削,眼神警觉。是今天刚来的那批人里的一个。
他在等什么人。
没过多久,另一个人影从树林深处走出来。
两个人碰了头,压低声音说话。
陈默竖起耳朵,努力听。
“……都安排好了吗?”
“好了。明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
“东西呢?”
“在身上。”
“行。到时候动手。”
“那个陈默呢?”
“一起解决。”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悄悄往后退,想回去叫人。
一脚踩在一根枯枝上。
咔嚓。
那两个人猛地回头。
“谁?!”
陈默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两个人追上来了。
陈默拼命跑,一边跑一边喊:“张烈!老陈!有人——”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他的嘴。
陈默挣扎着,想掰开那只手。但那人力气很大,捂得他喘不过气。
“别动。”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动就弄死你。”
陈默不动了。
那个人拖着他,往树林深处走。
走了很久,走到一片空地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出空地上站着的人。
归远。
他看着陈默,笑了。
“又见面了。”他说。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归远走近一步,上下打量着他。
“我以为你多厉害。”他说,“原来也就这样。跟上来就发现了,跑得也不快,还被人抓住。”
他摇摇头,啧啧两声。
“我爹等了三万年,就等到这么个货色?”
陈默看着他,忽然说:“你爹已经放下了。”
归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默继续说:“他不恨了。他累了。他想重新开始。”
归远盯着他,眼神变得阴鸷。
“他放下了,”他说,“我没有。”
他走近一步,盯着陈默的眼睛。
“三万年的恨,不是他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他放下了,那是他的事。我没放下,那是我的事。”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那道幽蓝色的符文。
“我手里这一块,能感应到你那八块的位置。等我把它们都拿到手,九令合一,门打开,我进去。我要看看,那个让归尘等了三年、让我爹恨了三万年的老周,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进去,也见不到他。”
归远愣了愣。
陈默说:“他只会见一种人——真心想让别人好的人。你不是。”
归远盯着他,眼神变得更冷了。
“你懂什么?”
陈默说:“我见过他。”
归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见过他?”
陈默点头。
“见过。在源初之地。一间普通的屋子,一壶茶,很多书。他就坐在那里,像个普通的大叔。”
他看着归远,一字一句地说:“他叫老周。”
归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不信,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编得不错。”他说,“但我不会信的。”
他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陈默。
“对了,那两个今晚动手的人,不是我安排的。是他们自己要来的。我只是告诉了他们一些事。”
他笑了笑。
“你想知道,我告诉了他们什么吗?”
陈默没有回答。
归远说:“我告诉他们,你手里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东西。杀了你,就能拿到。”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身后,那两个抓住他的人,正慢慢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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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两双紧张的眼睛。
“他说的是真的?”其中一个人问。
陈默摇头。
“假的。”
那人愣了愣。
陈默继续说:“我手里没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东西。重启之后,所有人都变成了凡人。我也一样。我唯一有的,是这八块令。”
他从怀里掏出那八块诛仙令,摊在掌心。
幽蓝色的光芒,在夜色里微微闪烁。
“这就是他让你们找的东西。”他说,“但这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东西。这是能打开一扇门的东西。门后面,有一个叫老周的人。他能告诉你一些事,但不能让你长生不老。”
那两个人看着那些令,眼睛都直了。
他们听不懂陈默在说什么。
他们只看见那幽蓝色的光芒,只听见“长生不老”四个字。
“别信他。”另一个人说,“他在骗我们。”
陈默叹了口气。
“我没骗你们。但我也不想劝你们。”他说,“你们想杀我,我拦不住。但我问你们一件事——”
他看着那两个人,眼神平静。
“你们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东西?”
那两个人愣住了。
陈默继续说:“如果有,为什么归远自己不来拿?为什么要让你们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敲在那两个人心里。
“因为他知道,没有这种东西。他只是在骗你们。”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动摇。
但他们没有动。
陈默知道,他们不信他。
他们只信那个让他们来的人。
他又叹了口气。
“动手吧。”他说。
那两个人犹豫了一瞬,然后扑上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胳膊,用力一甩,那个人飞出去,撞在树上,晕了过去。
另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踹倒在地,踩住了胸口。
张烈站在月光下,喘着粗气。
“跑得倒挺快。”他说,“追了半天。”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个人,呸了一口。
“想杀陈默?问过我没有?”
陈默看着他,笑了。
“你怎么来了?”
张烈说:“听见你喊了一声,就跑出来了。找了半天才找到这儿。”
他松开脚,让那个人爬起来。
“滚。”他说。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张烈看着另一个晕在树下的,问:“这个怎么办?”
陈默说:“带回去。明天再说。”
张烈点点头,把那个人扛起来。
两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张烈忽然问:“那个归远呢?”
陈默说:“走了。”
“走了?就这么走了?”
陈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他不会就这么走的。”
他看着前方的黑暗,声音更轻。
“他还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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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默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
新来的那一百多个人,老营地的几十个人,都站在空地上,看着他。
陈默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八块诛仙令。
“有人告诉你们,我手里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东西。”他说,“假的。没有这种东西。”
他看着那些人,眼神坦诚。
“重启之后,所有人都变成了凡人。我也一样。我能活多久,和你们一样。会老,会死,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我能告诉你们一件事——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以前不是,现在是。每个人都可以修炼,每个人都可以变强,只要你们愿意。不是靠什么长生不老的东西,是靠你们自己。”
他看着那些人,一字一句地说。
“这就是新世界。”
人群里,沉默了。
然后有人问:“那我们为什么来这儿?”
陈默看着他,说:“因为你们想过好日子。这个地方,能给你们好日子。不是靠我,是靠你们自己。盖房子、种地、打水、砍柴——这些事,你们自己就能做。”
他顿了顿,笑了笑。
“我唯一能做的,是陪着你们。”
人群里,又沉默了。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最后,所有人都在鼓掌。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期待,信任,感激,希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张烈站在他身边,低声说:“你这张嘴,还挺能说。”
陈默笑了。
“不是能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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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营地又点起了篝火。
新来的人和旧人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聊天,唱歌。老陈炖了一大锅肉,张烈搬出几坛果酒,女人们拿出各种吃食,摆满了长长的一排桌子。
孩子们跑来跑去,追着玩。小月抱着她的布娃娃,和几个新来的小孩一起,蹲在一边看蚂蚁搬家。
归晚坐在人群外面,一个人看着篝火。
陈默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归晚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想归远。”
陈默愣了愣。
归晚继续说:“他也是归墟的儿子。和我一样,都是背负着三万年的东西活下来的人。但他选择了恨。我选择了——”
她没有说完。
陈默替她说:“放下了?”
归晚想了想,说:“不是放下。是接受。”
她看着篝火,眼神平静。
“归尘走了。归墟放下了。我也该往前走了。但归远没有。他还在恨。恨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不知道不恨是什么感觉了。”
她转头看向陈默。
“你说,他还有救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他看着篝火,声音很轻。
“但他还能选。”
归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总是这样。”她说。
陈默愣了愣:“这样什么?”
归晚说:“总是给别人机会。”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说得对。
他总是在给别人机会。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也许,永远都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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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