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来的第三天,归晚来了。
她站在营地门口,风尘仆仆,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但眼睛依然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两团火。
“听说你进去了?”她问。
陈默点头。
“里面有什么?”
陈默想了想,说:“一个叫老周的人。还有一间屋子,一壶茶,很多书。”
归晚愣了愣。
“就这样?”
“就这样。”
归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归尘呢?你见到他了吗?”
陈默摇头。
“没有。他说他等了三万年,等一个人进来。但那个人不是我。”
归晚的眼神暗了暗。
“那他是谁?”
陈默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归晚来找的,不是他。是归尘。
那个三万年前留下遗言、让她成为传承后人的归尘。那个她从小听着名字长大、却从未真正见过的归尘。
“你想见他?”陈默问。
归晚点头。
“想。”
陈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也许,他还在里面。”
归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能带我进去吗?”
陈默摇头。
“不能。那扇门,九令合一才会打开。现在九块令都在外面,门已经关了。”
归晚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但她没有放弃。
“那怎么才能再打开?”
陈默想了想,说:“也许,不需要打开。”
归晚愣住了。
陈默继续说:“归尘把一缕意识留在了诛仙令里。三万年前,他把五块令藏起来的时候,那一缕意识就跟着令走了。现在,那五块令在我手里。”
他看着归晚。
“如果我让你进去,也许你能见到他。”
归晚的眼睛亮了。
“怎么进去?”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五块令,放在地上。
“闭上眼睛,把手放上去。”
归晚照做了。
陈默也闭上眼睛,把手放上去。
五块令发出幽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光芒吞没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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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晚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巅。
云海翻涌,紫月当空,两轮月亮一蓝一红,把整个世界染成奇异的颜色。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面容清瘦,眼神温和。
三万年前的归尘。
归晚看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归尘也看着她。
很久很久,他微微一笑。
“你来了。”他说。
归晚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你是……归尘?”
归尘点头。
“是我。”
归晚的眼眶红了。
“我从小听着你的名字长大。”她说,“我爷爷说,你是我们家族的祖先。三万年前,你留下诛仙令,留下遗言,让后人代代相传,等着有一天能见到你。”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
“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归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三十年,”他说,“很久了。”
归晚摇头。
“不久。比起你等的那三万年,三十年算什么。”
归尘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恨我吗?”他问。
归晚愣了愣。
“恨你什么?”
归尘说:“恨我留下这个担子,让你们家族背了三万年。”
归晚沉默了一秒,然后摇头。
“不恨。”她说,“如果没有这个担子,我就不会站在这里。就不会见到你。”
她走近一步,看着归尘的眼睛。
“我想问你一件事。”
归尘点头。
“问。”
归晚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憋了三十年的问题:
“你后悔吗?”
归尘愣住了。
后悔?
三万年前,他设计诛仙令,藏起五块令,和师弟反目成仇,让后人背负了三万年的使命。他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后悔。”
归晚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归尘转过身,看向那片翻涌的云海。
“三万年前,我和归墟站在这座山巅,看着这片云海,商量着怎么改变这个世界。他想开门,我不想。我们吵了三天三夜,最后我藏起五块令,让他恨了我三万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这三万年,我无数次想过,如果当时我听了他的,会怎么样。也许门开了,天道之主回来了,一切都变了。也许变得更好,也许变得更坏。我不知道。”
他转回头,看向归晚。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归晚看着他,眼神复杂。
“为什么?”
归尘说:“因为恨。归墟恨我,恨了三万年。如果他恨的是天道之主呢?如果他恨的是这个世界呢?恨到极点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我不敢想。”
他走近一步,看着归晚。
“所以我不后悔。因为我的选择,让他恨的人是我,不是这个世界。”
归晚沉默了。
很久很久,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你知道这三万年,我们家族是怎么过的吗?”她轻声问。
归尘点头。
“知道。”
“你知道我爷爷死之前,还在念叨你的名字吗?”
归尘点头。
“知道。”
“你知道我爹为了找诛仙令,死在归墟谷吗?”
归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知道。”
归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们等?”
归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悲伤。
“因为我等的人,不是你。”
归晚愣住了。
归尘继续说:“我等的人,是那个能做出正确选择的人。那个人不是你,不是你爷爷,不是你爹。是陈默。”
他看着归晚,声音更轻。
“但等他的时候,我也在等你。”
归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归尘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辛苦你了。”他说。
归晚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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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归晚和归尘的事。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但看着归晚哭成那样,他心里也酸酸的。
三万年。
一个家族,背负着一个使命,等了三万年。等来的是这样一个答案——
我等的人,不是你。
但我也在等你。
这算什么?
他正想着,归尘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陈默。”他说。
陈默走过去。
归尘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感激。
“谢谢你带她来。”
陈默摇头。
“不用谢。”
归尘笑了笑,然后说:“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陈默看着他,等他说。
归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简。
“这是我写的东西。”他说,“关于天道系统,关于源初之地,关于那个叫老周的人。如果你以后遇到什么难题,可以看看。”
陈默接过玉简,点了点头。
归尘又看向归晚。
“你呢,”他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归晚擦干眼泪,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跟着陈默吧。”
归尘笑了。
“好。”他说,“跟着他,比跟着我好。”
他看着两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要走了。”他说。
归晚的心一紧。
“去哪?”
归尘说:“不知道。也许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向那片云海。
“三万年前,我和归墟站在这里。三万年后,他走了,我也该走了。”
他没有回头。
但声音轻轻传来:
“归晚,好好活着。别再等了。”
归晚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她点头。
“好。”
归尘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云海里。
归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陈默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没有说话。
有些时候,不需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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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现实的时候,归晚的眼睛还红着。
她看着陈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默把那块玉简递给她。
“归尘给的。”他说,“你留着吧。”
归晚愣了愣,接过玉简。
“你不看?”
陈默摇头。
“想看的时候,找你要。”
归晚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谢谢。”她轻声说。
陈默笑了笑。
“走吧。老陈炖了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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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归晚坐在人群里,吃得很慢。
小月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
“姐姐,你是谁呀?”
归晚看着她,微微一笑。
“我叫归晚。”
小月歪着头:“归晚姐姐,你怎么哭了?”
归晚愣了愣,摸了一下脸。湿的。
她什么时候又哭了?
“没事。”她说,“沙子进眼睛了。”
小月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布娃娃,递给她。
“给你。”她说,“抱着它就不哭了。”
归晚看着那个布娃娃,愣住了。
然后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月说得对。
抱着它,真的不哭了。
陈默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苏晚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她会好起来的。”
陈默点头。
“会好的。”
篝火烧得很旺,映在每个人脸上,红通通的。
远处,归墟一个人坐在阴影里,看着这边。
陈默注意到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了。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归墟身边坐下。
归墟转头看他。
“有事?”
陈默摇头。
“没事。就想坐坐。”
归墟沉默了一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向篝火。
两人并肩坐着,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归墟忽然开口:
“三万年前,我和他也这样坐过。”
陈默知道他说的是归尘。
“那时候,”归墟继续说,“我们刚设计完诛仙令。九块令,九个功能。我们很开心,觉得能改变世界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后来,就变成了那样。”
陈默看着他,问:“你现在还恨吗?”
归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恨了。”他说,“恨了三万年,累了。”
他看着篝火,眼神平静。
“他说的对。该放下了。”
陈默没有说话。
有些时候,不需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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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