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星际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年秋天,谢临渊在“破晓号”的指挥舱里摔了杯子。
碎玻璃溅开的时候,整个舱室死一样安静。副官陆明站在三米外,连呼吸都屏住了。
全息屏上,边境三号星的哨兵编号073正在回传最后一段讯号。
【指令执行完毕。】
【能量核心过载百分之三百,无法返航。】
【上将,祝您……此后星河长安。】
最后那个省略号闪了两下,灭了。
073的信号,从联邦边境彻底消失。
谢临渊盯着那块暗下去的屏幕,盯了很久。久到陆明以为他会一直站成一座雕像。
没人敢提醒他——073不是一串数字。
那是苏清和。
八年前,谢临渊从第九星区的废墟里把人捡回来的时候,那小孩瘦得像一把骨头,缩在倒塌的楼板底下,浑身是血,却还睁着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很亮。废墟上面是硝烟,是火光,是坠毁的战舰残骸划过天空,但那小孩的眼睛里倒映出来的,是星星。
“你叫什么?”谢临渊当时问。
“苏清和。”小孩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清水的清,和平的和。”
那时候谢临渊刚打完一场恶仗,军装上的血还没干透。他本来不该管闲事,但这小孩的精神力波动强得惊人,扫描仪在废墟外面就开始报警。
天生的战士。检测报告这么说。
谢临渊把人带回了联邦。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苏清和留在了他身边。不是以战士的身份,是以一个没有编号以外的名字的哨兵。谢临渊说“你身份敏感,留在暗处”,苏清和就点点头,从此再没问过自己算什么。
谢临渊说“哨兵不需要名字”,苏清和就真的再没提过自己叫苏清和。
他只做一件事:在谢临渊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谢临渊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八年。
谢临渊习惯了半夜处理完军务,桌上会多一杯温度刚好的营养剂。习惯了从战场上下来、满身是伤的时候,有人沉默地坐在旁边给他清创,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习惯了在走廊转角、在指挥舱角落、在任何不起眼的地方,有一道安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要他回头,那目光就会立刻移开。
他从来没回头。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联邦上将谢临渊,铁血无情,杀伐果断,是整个联邦最锋利的一把刀。刀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绊,不能有一个人让他半夜醒来会想、会怕、会舍不得。
所以他把所有的冷漠都给了那个人。
苏清和第一次问他,能不能不只在暗处,能不能用他的名字留在他身边的时候,谢临渊在看作战文件,眼皮都没抬。
“你身份敏感,留在暗处,对我们都好。”
苏清和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几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连名字都不可以吗?”
谢临渊翻了一页文件:“哨兵不需要名字。”
那天晚上,他在舱室里坐了很久。文件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但他没去找苏清和。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苏清和在舷窗边坐了一整夜,看着星星,什么都没说。
后来陆明告诉他,苏清和后来再也没提过名字的事。
二
边境三号星出事那天,谢临渊在指挥舱里听见那个声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去。”
他抬起头,看见苏清和站在舱室角落,穿着和所有哨兵一样的灰色制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全息屏上,暗物质炸弹的倒计时还在跳。半个边境星系会在三十分钟后变成尘埃。唯一的办法是有人开着小舰冲进爆炸中心,强行阻断引爆程序。
没人说话。
然后苏清和开口了。
“我的精神力匹配度最高,成功率最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就看着那块屏幕,“我去。”
谢临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不准。”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舱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谢临渊上将,从不感情用事的谢临渊上将,在军事会议上,对一个哨兵说“不准”。
苏清和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
那一眼,谢临渊这辈子都忘不掉。
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然后苏清和笑了一下。
谢临渊从没见过他那样笑。不是从前那个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点欢喜的、只对他一个人笑的笑。是一个很累的人,终于决定放下什么东西的时候,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谢临渊。”他叫他的名字。
不是“上将”,是谢临渊。
“这一次,”他说,“我不听你的了。”
他转身往舱门走。
谢临渊站在原地,脚像被钉死在地上。
他想喊他,想追上去,想把他拉回来。但他什么都没做。他是联邦上将,是所有人看着的指挥官,他不能失态,不能为一个人破坏规矩。
苏清和走到舱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谢临渊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谢临渊,我喜欢你啊。”
“可是……我好像等不到了。”
舱门开了,又关上。
三十分钟后,边境三号星方向亮起一道白光。暗物质炸弹被成功阻断。联邦赢了。
“破晓号”上所有人都在欢呼。
谢临渊站在指挥舱中央,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所有人都没看见的地方,抖得厉害。
三
苏清和走了。
第七天的时候,谢临渊终于从指挥部回了自己的住处。
从前他回来,门厅的灯永远亮着。玄关柜上永远有一杯温度刚好的营养剂。卧室的床头柜上,永远放着那盏模拟星空的小夜灯——苏清和自己做的,用废旧材料攒了三个月。
谢临渊从来没说过喜欢那盏灯。但他也从来没说过不要。
现在,门厅是黑的。玄关柜上空空荡荡。卧室里那盏灯没亮。
谢临渊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走进去,打开灯,在沙发上坐下。
坐了不知道多久,他起身去了苏清和的房间。
那个房间很小,在走廊最里面,原本是个储物间。苏清和从来没说过要换大一点的房间。谢临渊也从来没提过。
他推开门。
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桌子上放着一本旧笔记,旁边是一支用到一半的笔。
谢临渊拿起那本笔记。
第一页,是他自己的字迹,潦草地写着一条作战指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苏清和捡了贴上去。
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上将在战场上受了轻伤,左臂划伤,已清创。
某年某月某日,上将熬夜处理军务,凌晨三点才休息,备营养剂一杯。
某年某月某日,上将心情不好,独自在指挥舱待到天亮,没让人陪。
每一页,都是他。
最后一页,日期是一个月前。
字迹比前面都轻,像是没什么力气写。
“今天问了他,可不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留在他身边。”
“他说,哨兵不需要名字。”
“他说的对。我是哨兵。不需要名字。”
“可是谢临渊,我叫苏清和。清水的清,和平的和。你八年前捡到我的时候,问过我,我告诉过你的。”
“你还记得吗?”
“算了。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祝谢临渊上将,此后星河长安。”
谢临渊握着那本笔记,在储物间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苏清和在最后那天的笑。想起他说“这一次,我不听你的了”。想起他说“我喜欢你啊”,说“我好像等不到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八年来,他第一次哭。
四
半个月后,谢临渊申请了单人搜救任务。
指挥部所有人都反对。那片区域还有暗物质残留,辐射超标,去就是送死。
谢临渊一句话都没说,签了免责书,上了小舰。
他在那片星域搜了四天。
辐射警报响了一路,他不关。能源快耗尽了,他不回头。精神力透支到极限,视野开始模糊,他还是不关扫描仪。
第五天凌晨,在一片陨石带后面,扫描仪突然跳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是生命信号。
谢临渊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
然后他疯了一样推进,往那片陨石带冲过去。
残骸卡在两块巨大的陨石之间。小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驾驶舱变形得厉害,防辐射玻璃上全是裂痕。
透过那些裂痕,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驾驶座上,脸色白得像纸,闭着眼睛,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但他还活着。
谢临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扇变形的舱门撬开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人从那堆废铁里抱出来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辐射警报响成一片的时候,把那个人死死护在怀里,一路开回联邦的。
他只记得,在那个人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他第一次在废墟里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陌生,问了一句话。
“你是谁?”
五
苏清和什么都不记得了。
医生说,精神力过度透支,加上长时间暴露在辐射中,造成了记忆损伤。能恢复多少,什么时候恢复,没人说得准。
谢临渊每天去陪他。
一开始苏清和对他很客气。说谢谢,说不用麻烦了,说不必每天来。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谢临渊就笑笑,说没事,我顺路。
他每天从驻地“顺路”到医疗中心,单程两个小时。
他学会了煮粥。苏清和刚醒那几天吃不了营养剂,他就去学做饭。第一次煮出来的东西黑成一团,他自己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能吃了。第十次的时候,苏清和喝了一口,愣了一下,说:“这个味道……好像有点熟悉。”
谢临渊端着碗的手,在桌子底下抖了一下。
苏清和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去医疗中心的观景台看星星。那里有一面很大的玻璃窗,正对着银河的方向。
谢临渊就每天傍晚陪他去。两个人并排坐着,什么话都不说,就看星星。
有时候苏清和看着看着,会突然皱一下眉,好像在想什么事情。谢临渊就紧张地问怎么了。苏清和摇摇头,说没事,好像做了个梦,但醒了就忘了。
有一天晚上,苏清和突然问他:“我们以前,是不是很熟?”
谢临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我以前对你很不好。”
“你对我很好,特别好。好到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好到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有一天不在。”
“我把你的喜欢当成应该的。我把你的付出当成习惯。我把你推开,冷落你,假装看不见你。”
“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是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坏的人。”
他转过头看苏清和。眼眶是红的。
“清和,你以前问过我,能不能用你的名字留在我身边。”
“我说不行。”
“我现在想告诉你,可以的。你想用什么名字都可以。你想留多久都可以。你想让我怎样都可以。”
“只要你还愿意。”
苏清和看着他,没说话。
星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苏清和轻轻说:“我不记得那些了。”
“但我感觉得到,你很难过。”
谢临渊低下头。
“是,”他说,“我很难过。”
“因为我把你弄丢了。”
六
苏清和的记忆,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回来的。
那天谢临渊给他整理带来的旧物,从包里掉出一枚小小的吊坠。金属的,做得很粗糙,里面封着一小撮星尘。
苏清和看见那枚吊坠,整个人突然定住了。
他看见谢临渊慌慌张张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想放回去。
然后他看见谢临渊脖子上,戴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吊坠。
那枚吊坠很旧了,边缘都磨得发亮,但被人贴身戴着,戴了很久。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深夜的营养剂。沾血的纱布。走廊转角的目光。舷窗边的星光。
那个冷漠的背影。那句“哨兵不需要名字”。那场必死的任务。
还有那句,没说够的“我喜欢你”。
苏清和的脸一点点白了。
谢临渊看见他的样子,手里的吊坠差点掉在地上。
“清和?”他声音发颤,“你想起来了?”
苏清和抬起眼睛看他。
那一眼,谢临渊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
因为苏清和看他的眼神,和那天在指挥舱门口最后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空的。什么都没了。
“是。”苏清和说。
谢临渊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清和。对不起。”
“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以前有多混蛋。我知道我把你的心伤透了。你怎么怪我都可以,怎么骂我都可以,打我也可以。”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苏清和沉默着。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谢临渊,那天我去执行任务,不是想让你后悔。”
“我只是觉得,我等不到了。”
“八年。我用八年喜欢你。用八年等你回头。”
“现在我不想等了。”
谢临渊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那我呢?”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怎么办?”
苏清和看着窗外的星星。
“你错过了那个满眼都是你的苏清和。”他说,“星光灭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七
谢临渊没有走。
他还是在每天来。还是在傍晚陪苏清和看星星。还是学着煮那些苏清和可能喜欢吃的东西。
苏清和没有再赶他。也没有再对他笑。
但谢临渊不在乎。
他欠那个人八年。八年里的每一天,那个人都在等他回头。现在轮到他等了。
等一天不够,就等一年。等一年不够,就等十年。
等到苏清和愿意再看他一眼的那天。
有一天晚上,苏清和看着星星,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吗,第八年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跟自己说,再看一次星星,就不等了。”
“但我每天都没舍得。”
谢临渊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清和又说:“那天上小舰的时候,我以为我死了以后,你会稍微想我一下。”
“没想到你来了。”
谢临渊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清和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没有抽回去。
窗外的星星很亮。宇宙很大。八年的光阴在星光里流过,无声无息。
谢临渊想,他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一件,是让这个人等了太久。
但从现在开始,他会一直等下去。
等到星光重新亮起来的那天。
等到苏清和愿意回来。
等到他可以对他说那句,迟到了太久太久的话——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