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下得没什么道理。

明明早上还有太阳，下午第二节课后，天就压下来了。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十分钟，雨不见小，反而更密了。旁边的人一个个被接走，最后就剩我一个。

我抱着书包跑回去的。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头发贴在脸上，鞋子踩起来咕叽咕叽响。我站在楼道里喘气，忽然想起来，其实也没人知道我几点回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走路贴着墙根，食堂永远坐角落那张没人坐的桌子，小组作业最后被随便塞进哪个组。不是没人理我，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有时候也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就觉得，算了。

有次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在床上躺了一天。晚上饿得受不了，自己撑着下去倒水，发现暖壶是空的。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也没哭，就是觉得，原来是这样。

就是这样。

我遇见江寻的时候，没想过后来那些事。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我抱着一摞书转身，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书全飞出去了。蹲下去捡的时候，有人也蹲下来，帮我一起捡。

我没抬头，说了声谢谢。

他说，不客气。

我这才看他。瘦瘦的，穿着灰色卫衣，眼睛挺干净的那种好看。他把书递给我，笑了一下，说，你每次都抱这么多书吗。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说，你坐我前面两排，上课老走神。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一个班。他坐第三排，我坐倒数第二排，中间隔着五排人，我从没注意过他。

他开始出现在我生活里。

也不是那种很刻意的出现。就是有一天我发现，我趴桌上睡觉的时候，旁边的窗子不知道被谁关上了。我忘记带笔的时候，桌上会多一支。我中午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盘子走过来，问我这儿有人吗。

我说没有。他就坐下，也不怎么说话，吃完了就走。

有次晚上十一点多，我发了一条朋友圈，说睡不着。过了几分钟，他发消息过来：我也睡不着。

那天聊到凌晨两点。具体聊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他说，你早点睡，明天给你带早饭。

第二天早上，桌上真有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

我开始等那些消息。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亮一下，我就拿起来看。有时候是他发的一张照片，有时候就是一句“干嘛呢”。我回得很慢，怕回快了显得太在意。但其实每条都存着，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出来看。

他问我喜欢什么电影，我说没怎么看过。他说那周末一起看。我说好。

那天看的什么电影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在楼后面。他站在旁边，侧脸被光照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我忽然很想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没问出口。

后来还是问了。

那天在食堂，他买了瓶水放到我面前，说天热，多喝点。我憋了半天，说，你为什么老是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对你好不行吗。

我说，为什么。

他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他这句话想了很久。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是不是我想太多了。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但他好像从来不跟别人一块儿吃饭。

我想不出答案，又不敢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发一个表情包，说“咋了”。会在下雨天问我有伞没，我说没带，他说你等着，我给你送。他真的送来了，撑着一把蓝色的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头发上沾着雨珠。

我跑过去，他把我拉到伞底下，说，走吧。

那把伞不大，我们挨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太阳晒过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心里装着什么东西，睡不着。我翻来覆去地想，他是不是也喜欢我。想了一百遍，觉得是，又觉得不是。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他。

第二天上课，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写笔记，没发现我。

我把头转回来，心想，算了，不想了。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不想了，是不敢想。

太怕了。

怕好不容易有个人对我好，结果是我自作多情。怕我一旦认真了，他就走了。怕到最后，还是我一个人。

所以我一直等。

等他先说。

那天的太阳很好。

中午吃完饭，我在操场边上的台阶坐着，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他坐我旁边，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叫声远远传过来。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我眯着眼睛看天，觉得这一刻真好。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后面喊他。

是他室友，跑过来拍了他一下，说，走啊，打球去。

他说不去。

他室友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了。

等那室友走远，他忽然开口说，你知道吗，他们老问我，天天跟你混一块儿干嘛。

我心跳快了一下，没接话。

他说，我说，就是觉得你这人挺安静的，待着舒服。

我嗯了一声。

他说，你别多想啊。

我说，没多想。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这几句话想了很久。什么叫别多想。是让我别多想什么。是说我们只是朋友吗。

我想不通。

又过了几天。

那天下课早，我在走廊上等他，想问他周末有没有空。走到拐角的时候，听见他和他室友在说话。

我停住了。

他室友说，你最近怎么老跟那谁一块儿啊，你喜欢人家？

我听见他说，喜欢什么喜欢，就是看他一个人怪可怜的，顺带陪陪。

他室友笑了，说，那你可别让人家误会。

他说，误会不会，他有数的。

我站在拐角那边，没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脚边。地上有我的影子，长长的，一个人。

我没出去。

后来我走了。

不记得是怎么走的。只记得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坐了很久。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外面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喊了好几声。

我忽然想起来，很久没人喊过我的名字了。

那天晚上我把他微信删了。

删之前我把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翻到凌晨两点，然后点了删除。

删完之后手机变得很安静。

第二天上课，我没看他。他也好像没看我。中午我一个人吃饭，坐那张没人坐的桌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我手上。

我发现其实也没什么。

后来，过了很久，有一天晚上，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

我拼命想，想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想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想不起来。

我又去看微信，没有。去看班级群，没有这个人。去问同学，他们说不认识。

我想起那天在走廊上听见的话。他说，他有数的。

原来我一直没数。

原来没有他。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想出来的。我太想有个人对我好了，太想有个人陪我吃饭、陪我聊天、在下雨天给我送伞。太想了，想得我造了一个人出来。

他说的每句话，都是我想要的。他做的每件事，都是我希望的。连最后那句伤人的话，也是我怕的。

我把自己骗了。

那天晚上我去操场走了走。月亮很圆，风凉凉的。操场上没什么人，就我自己。我走了好几圈，走累了就坐在台阶上。

坐着坐着，忽然想笑。

也挺好的，我想。

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有人陪着我。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每天早上起来，知道有人会给我发消息。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不用一个人吃饭。

虽然是假的。

但那种感觉是真的。

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操场那边有人在放歌，远远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一只猫蹲在台阶上。它看了我一眼，没动。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蹭了蹭我的手。

我说，你也没人陪吗。

它没理我，站起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它走远，然后上楼了。

空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