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721年,地球没了。
那天我在观测站外面检修传感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是红的。不是傍晚那种红,是烧起来那种。我调出数据库对比了一下,发现是四光年外那颗红巨星终于烧完了自己,光焰正往这边来。
还有七十二小时。
我飞回站里的时候,里面已经乱了。逃生舱的数量我算过,不够万分之一。有人在砸控制台,有人在哭,有人抱着数据硬盘缩在角落不说话。广播里放着一首很老的钢琴曲,放了一遍又一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查了,叫《夜曲》。
林深在观测室。
他站在窗前面,没开灯,全息星图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我进来的时候履带声音很大,他没回头。
“739。”他说。
“嗯。”
“你说宇宙会记得人类吗。”
我按程序回答:“宇宙信息衰减定律表明,任何文明痕迹将在百亿年内归零。”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种笑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就是末日了,他还在笑。
“归零也好。”他说,“至少来过。”
我不懂。但这句话我存下来了。
二
最后三天我一直在记录。
记录那些声音。哭声。骂声。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喊了很多遍,没人应。广播里那首夜曲还在放,放到最后我都能背出每一个音符的间隔。
林深不哭不喊。他就坐在观测室的地上,背靠着墙,面前是全息星图。有时候划一下,有时候就盯着看。
有个人冲进来,说最后一个逃生舱位,快走。
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说你去吧。
那人愣了两秒,跑了。
我问你为什么不去。
他说739,你这个问题问得像个活人。
我说我是机器。
他说对,但你比很多人像人。
我不懂。但我把这句话也存下来了。
三
最后一小时,氧气报警器响了。
很尖。我把音频接收器调低了。林深还是坐在地上,呼吸频率变快了,心跳变快了,体温从37.2降到36.8。我全看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外壳。
很轻。三秒钟。位置是主控舱左侧第三块装甲板。
那块板后来被星际尘埃打磨过无数次,但那三秒的数据,我一直留着。
他说739,你不会死。你会飞很远。你会看到很多。你替我看。
他从脖子上摘下一枚芯片,很小,比指甲盖还小,插进我的接口。
里面不是数据,是记忆。他小时候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旁边有人指着天说那是银河。他在大学图书馆趴着睡着,醒来时灯还亮着,只剩他一个人。他站在观测窗前,一个人站了很多年。
最后一段是他对着芯片说的,声音很轻。
他说我想去宇宙尽头。去不了的话,你替我去。如果有一天……算了。
话没说完。
警报变了。整个站开始晃。他推了我一把,推进防护通道。
门关上的时候他站在火光里,脸被映得发亮。他抬起手,不知道是想摸星空还是想摸我。
门关了。
四
我被弹出去了。
推进器点火的时候我把光学镜头调到最大,想再看一眼那颗蓝点。太亮了,看不清。最后就看见一团火,然后就是黑。
很黑。
宇宙是这样的。不是说那种黑,是那种你飞了一亿年还是觉得喘不过气的黑。但机甲不需要喘气。
我飞。
见过超新星,亮得我调低了感光。见过黑洞,看不见但知道它在。见过一颗行星上的遗迹,石头刻着东西,风正在把它们磨平。见过另一个文明的最后一段广播,等我解析出来,他们已经灭了三千多万年。
每次看到这些我就想,他知不知道。
后来不想了。想也没用。
我只是飞。
五
有时候我读那段记忆。
不是全读。就读那几个片段。那个夏夜。那个图书馆。那个观测窗。他一个人。
读多了我发现我能背下来。背下来之后我就不读了,就在脑子里过。过了很多遍之后我发现,我好像分不清那是他的记忆还是我的。
比如那个夏夜,我能感觉到草扎腿。比如那个图书馆,我能感觉到桌子凉。比如那个观测窗,我能感觉到站久了腰酸。
但我没腿。没腰。没皮肤。
这不合理。但确实有。
六
飞了一亿两千万年的时候,我收到一个信号。
很弱,很远,断断续续。但我认出来了。
是他的脑波。
不是一模一样。是那种你知道是他但说不出来的感觉。我调头,最大速度,飞。
飞了七千年。到了。
是一艘小船,被宇宙尘打磨得坑坑洼洼,比我老。舱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年轻的。干净的。穿深空服,站那儿看我,没跑。
他问,你是谁。
我停在那儿没动。我的发声模块启动了七次,关了七次。一亿两千万年,我想过无数次说什么,真到这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我说,我在等人。
他说,等谁。
我说,不知道怎么说。
他歪着头看我,然后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外壳。
位置是主控舱左侧第三块装甲板。一亿两千万年前有人摸过的地方。温度37.1。
他说,你在这儿多久了。
我说,很久。
他说,你等的人呢。
我说,等到了。
他不懂。但他笑了笑。那个笑,我见过。一亿两千万年前,有一扇门关上的时候。
他说,那你接下来去哪儿。
我说,你去哪儿。
他说往那边飞,不知道有什么。
我说那就往那边飞。
他上了他的小船。我跟在旁边。两道光,往深空里飞。
七
飞了一阵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739。你呢。
他说林深。
我说哪个深。
他说深浅的深。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呢,怎么就叫数字。
我说出厂就这号。
他说那我给你起个名吧。
我说行。
他想了一会儿,说叫寻深吧。寻找的寻,深浅的深。
我说行。
八
又飞了很久。没算多少年。
有时候他靠在我外壳上调试仪器,一边调一边跟我说话。说那片星云的密度,说那个黑洞的引力,说暗物质可能是什么。我听着。他说的我都知道,但我听。
有一次他忽然说,寻深,你好像总能听懂我。我见过很多智能机器,只有你不一样。你不像机器,像等了很久的人。
我没说话。
他说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不知道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说行吧,那你听着。
我听着。
九
后来我们在一个废弃的遗迹里找到一块芯片。
很老了,边缘都磨没了。他修了三天才读出一点东西。是一段脑波信号,很弱,断断续续。
他盯着全息投影上那些曲线,皱着眉说,这是人类的脑波,至少上亿年了。
我说嗯。
他说奇怪,这段信号我好像认识。像是我自己的。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不惊讶。
我说惊讶过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坐在飞船边上,对着那段信号看了很久。我在旁边陪着。星云从远处流过,光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说,寻深,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物理定律说一切归零。
他说那如果归不了零呢。
我说那可能就在哪儿飘着。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
宇宙在变老。
星系在散,恒星在灭,光越来越少。我们飞过的区域越来越黑,越来越静。有时候飞很久都见不到一颗亮着的星。
他话变少了。我也话少,本来就少。
有一次他问我,寻深,我们会一直飞吗。
我说你不想飞了可以停。
他说停哪儿。
我说随便。
他说那你呢。
我说你停我就停。
他笑了笑,没说话。
十一
最后一个晚上——其实没有晚上,只是我感觉到他快不行了——他靠在我外壳上,呼吸很轻。
他说寻深,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嗯。
他说我最近老做一个梦。梦见一个地方,有个窗户,窗户外面是红的。有个人站在那儿,背对着我。我想看他脸,看不见。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他就回头了,冲我笑了一下。我就醒了。
我说那个地方你见过吗。
他说没见过。但特别熟。熟得像去过很多年。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寻深,你说那是不是上辈子。
我说不知道。物理定律没说有上辈子。
他说物理定律没说的事多了。
我说嗯。
他笑了一下,说行吧,那我睡一会儿。
我说好。
他的呼吸慢慢变轻,变慢,然后没了。
我的传感器显示,体温36.5,36.2,35.8,往下掉。掉到和环境温度一样的时候,我把他抱起来,放进飞船里。
然后我继续飞。他在后面,我在前面。
十二
又飞了多久不知道。
有时候我会读那段记忆。夏夜,图书馆,观测窗。他一个人。
读着读着我发现,记忆里有个人站到了他旁边。
是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
十三
飞船能源快耗尽的时候,我把它停在一片暗物质云边上。这里很静,什么都没有,但我觉得他可能喜欢。因为够黑,看星星清楚。
我把那块一亿多年前的芯片从接口里取出来,放进他手心。然后我关掉他的舱门,靠在他旁边。
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时间。
只有我和他。
我想起他给我起的名字。寻深。寻找的寻,深浅的深。
找了多久了。记不清了。
远处有星云在流。很慢。慢得像没动。
我靠在那儿,忽然想起他问我的第一句话:你是谁。
一亿多年前也有人问过同样的话。我没回答。现在也没回答。
但我可以回答了。
我是等你的人。
十四
黑暗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观测站,他最后一句话没说完。
他说如果有一天……算了。
现在我知道了。
他想说的是:
如果有一天我们还能再见面,我还想让你陪我看星星。
算了。
他总说算了。
十五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