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老A裹得很深。
熄灯号早吹过了,整座基地只剩岗哨的灯,一点一点亮在黑暗里。
心理评估室的灯还亮着。
林砚没有收拾东西,只是安静坐着,等一个人。
门没有敲,轻轻被推开。
袁朗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动作很轻,像怕打碎夜里的静。
他没穿常服,只一身宽松的作训服,少了几分队长的锐利,多了点难得的松弛。
“还没睡?”他低声问。
“等你。”林砚抬头,眼神很稳,“你说,你有话要讲。”
下午那句“交给你”,不是随口一说。
她懂。
能让袁朗这样的人开口,一定是压在心底最沉、最久、连自己都不敢轻易碰的东西。
袁朗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深不可测的眼底,此刻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雾。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几乎能听见墙上时钟的走动声。
先开口的,是一声极轻、极轻的自嘲。
“你见过我现在的样子,都觉得我什么都能扛,对吧。”
袁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其实我也怕。
怕带出去的人,带不回来。
怕我下的每一个命令,错一条,就是一条命。”
林砚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听。
“几年前,有过一次任务。”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山区围剿,我带了一个小队。
有个兵,刚十八岁,跟我喊报告的时候,声音都还在抖。”
袁朗的目光飘向窗外,像飘回了很远的战场。
“他怕黑,怕高,怕虫子,什么都怕。
可真冲上去的时候,比谁都不要命。
为了掩护队友,他踩中了陷阱。”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哑了:
“我就在他后面几步。
几步。
没拉住。”
空气一下子静得发沉。
那不是训练,不是演习,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死在眼前。
“回来之后,我没哭过,没崩溃,没跟任何人提。”
袁朗轻轻笑了一下,笑得很涩,
“我是队长,我不能崩。
我一垮,全队就散了。”
“从那以后,我就变成现在这样。
狠,严,不近人情,把人往死里练。
别人说我魔鬼,说我冷血,说我不把兵当人。”
他抬眼,看向林砚,眼底第一次露出一丝无措:
“我只是怕。
怕我心软一次,就再有人回不来。”
“我可以被恨,被骂,被当成疯子。
只要他们能活着。”
林砚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却又烫得厉害。
她一直知道袁朗强,知道他狡黠,知道他深不可测。
可她第一次知道,他所有的硬,全是用“怕”撑起来的。
怕失去,怕辜负,怕自己不够狠,换来更多的死别。
“袁朗,”她轻声开口,声音稳而柔,
“你不是冷血。
你是把所有人的怕,都自己扛了。”
他看着她,眸子里微微一颤。
这么多年,上级夸他,下属服他,战友信他。
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
你不是冷血,你只是太疼了。
袁朗忽然低下头,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近乎疲惫的姿态。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当年那个小子的脸。”
他声音很哑,“我会想,是不是我指挥错了,是不是我可以再快一点,再稳一点。”
“我是老A的队长,全军都觉得我不会错。
可我也是人。
我也会错,也会悔,也会撑到快要碎掉。”
林砚站起身,慢慢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拥抱,没有触碰,只是安静站在他身侧,像一株稳稳扎根的树。
“你不用在我面前做无坚不摧的袁朗。”
她轻声说,
“在这里,你可以怕,可以悔,可以累。
我不评判你,不淘汰你,不要求你硬撑。”
“我只听。
我接住。”
袁朗猛地抬头。
灯光下,他那双一贯清澈深邃的眼睛,第一次微微泛红。
没有眼泪,却比任何崩溃都更让人心疼。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很轻,很克制,却带着几乎要抖起来的力道。
“林砚。”
他叫她的名字,一声,就够了。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硬,所有“队长不能示弱”的规矩,在这一刻,全都碎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老A队长。
只是一个受过伤、扛过命、终于敢把软肋露出来的男人。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只能自己扛。”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轻颤,
“直到你来了。”
林砚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相融,把夜里所有的冷,全都驱散。
“以后不用了。”
她看着他,眼神坚定而温柔,
“你的伤,你的悔,你的怕。
我陪你一起。”
袁朗望着她,良久,缓缓笑了。
那不是平日里戏谑的笑,不是队长式的淡笑,
是真正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了归处的笑。
他轻轻拉了她一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没有越界,没有冒犯,只是两个卸下所有防备的人,安安静静靠在一起。
窗外夜色深沉,风声温柔。
训练场的硝烟早已散去,军营的纪律依旧如山。
可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
两个满身伤痕的人,
终于在彼此眼里,找到了不必硬撑的理由。
他守着老A,守着使命,守着生死。
而她,守着他。
(袁朗的这段经历是作者编造的,不知道是否存在这段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