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结束后的平静,最容易翻出旧伤。
这天傍晚,林砚刚整理完评估档案,门外就站了一个人。
是成才。
他站姿笔直,比刚进老A时沉稳太多,眼神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林上尉。”
他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我……能跟你聊一会儿吗?”
林砚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侧身让他进来:“坐。”
成才是老A里最稳、最克制、也最不爱诉苦的那类人。
他从不抱怨,不喊累,不拖后腿,训练永远拼在前面。
这样的人主动来找心理疏导,往往意味着——已经压到快要撑不住。
房间里很静。
成才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最近……总梦见以前。”
“梦见五班,梦见七连,梦见我放弃的那些人,梦见我丢过的机会。”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一闭上眼,就是他们看我的眼神。”
林砚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听着。
她知道,成才的伤不在任务,不在训练,而在根上。
是愧疚,是自我否定,是一路走到顶端却依然不敢放过自己的执念。
“我现在是老A了,我做到了所有人都觉得我做不到的事。”
成才笑了一下,笑得很涩,“可我还是觉得,我不配。”
“我怕我再出错,怕我再被淘汰,怕我再一次……什么都没了。”
他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林砚轻轻开口,声音平稳而温和:
“成才,你怕的不是任务,不是训练,是再也回不到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
成才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红了。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他藏了几年、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惧。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不用强迫自己变成没有过去的人。”
林砚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你走过的弯路,丢过的人,错过的机会,不是污点,是你现在站在这里的原因。”
“你不是不配,你是太怕配不上。”
成才肩膀轻轻一颤,长久以来硬撑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他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些在袁朗面前不敢露的脆弱,在队友面前不能示的迷茫,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
与此同时,队长办公室。
袁朗手里拿着一份训练计划,笔尖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间亮着灯的小房间。
齐桓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队长,成才进去挺久了。”
袁朗“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早该聊聊了。”
“您不担心?”齐桓迟疑,“有些话,他连您都不说。”
袁朗放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是队长,我只能教他怎么扛。”
他声音很淡,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软,“但她能教他,怎么放下。”
他比谁都清楚。
老A的兵,怕他,敬他,服他,却未必敢在他面前露出真正的狼狈。
可林砚不一样。
她不评判,不淘汰,不比较。
她只接住。
齐桓看着自家队长明明在意得不行,却硬要装淡定的样子,默默闭了嘴。
过了很久,成才才从评估室出来。
他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里那股沉郁散了不少,整个人轻了一截。
看到袁朗站在窗边的身影,成才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解释,没有汇报,只是一个无声的——
“我没事了,谢谢您。”
袁朗微微颔首。
成才转身离开。
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
袁朗没有立刻过去,只是靠在墙上,静静等了一会儿。
等里面的人收拾好情绪,收拾好记录,等她完全卸下工作状态。
直到灯影安静下来,他才迈步走过去。
林砚刚锁好文件柜,门就被轻轻推开。
袁朗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
没有白天的慵懒戏谑,没有会上的沉稳锐利,只是一身很轻、很静的气息。
“聊完了?”他问。
“嗯。”林砚点头,“心结很深,但慢慢会好。”
袁朗走到桌边,目光落在她写满字迹的评估记录上,却没有碰,只是轻声说:
“他们的伤,我看得见,我扛得住,可我……不能替他们抚平。”
他顿了顿,看向她,眸色很深:
“林砚,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
林砚微微一怔:“我只是做我该做的。”
“不是该做。”袁朗打断她,声音很低,很清晰,“是你愿意做。”
愿意走进这群刀尖上的人的内心,
愿意接住他们不为人知的狼狈,
愿意在最硬的地方,守最软的东西。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台灯暖光落在两人之间。
袁朗忽然往前微微倾了一点身,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阳光与硝烟混合的气息。
“我有时候……”
他声音放得极轻,几乎是耳语,
“会羡慕他们。”
林砚抬眼:“……羡慕谁?”
“羡慕他们能对你说实话。”
袁朗看着她,眼底一片坦荡滚烫,
“羡慕他们能在你面前,不用硬撑。”
林砚的心,猛地一震。
她一直以为,他是无坚不摧的那个。
是定海神针,是所有人的依靠。
可她忘了,他也是把所有压力、所有愧疚、所有失去,都一个人吞进肚子里的人。
她轻声问:“你呢?”
“我?”袁朗笑了一下,笑得很浅,“我不能崩,不能退,不能怕。”
“我一乱,整个老A就乱了。”
林砚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你不用在我面前硬撑。”
她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袁朗,我也可以接住你。”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眼底所有深邃、所有伪装、所有距离,在这一瞬间,尽数碎裂。
袁朗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很轻,很稳,带着克制到极致的力道。
“好。”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温柔赤诚,
“那我……就放心交给你了。”
台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靠在一起。
窗外夜色深沉,营区寂静无声。
老A的铁律仍在,硝烟未远,责任如山。
可在这一刻,
他们不再只是队长与军官,
是彼此在这铁血世界里,
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
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