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老A的营区就已经醒了。
号声、脚步声、器械碰撞声,混着清晨微凉的风,飘进每一间宿舍。往日里,队员们起床第一件事是整理装具、检查装备,可今天,医务室隔壁那间小小的心理评估室,竟破天荒地有人主动等在了门口。
不是被指派,不是被命令,是自发来的。
林砚推门出来时,微微愣了一下。
三四个队员站在走廊里,神色有些不自然,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见她,立刻条件反射般站直,别扭地敬了个礼。
“林、林上尉……”领头的队员挠了挠头,脸色微红,“我们……想找你聊聊。”
不是评估,是“聊聊”。
简简单单两个字,意味着那道竖了许久的心防,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林砚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很快又恢复平静,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那一早,评估室的门就没怎么关严。
有人进来坐几分钟,说几句训练上的压力;有人沉默半天,只问一句“晚上总失眠算不算问题”;还有人只是来倒杯水,跟她随口说两句话,再脚步轻松地回去训练。
没人再把她当成“闯入者”。
没人再觉得心理疏导是丢人的事。
齐桓路过时,靠在走廊尽头看了半天,脸色依旧硬邦邦,眼神却软了不少。他掏出对讲机,把情况一五一十汇报给袁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传来一句懒洋洋的:
“知道了。”
语气听不出喜怒。
齐桓挂了通信,挠了挠头。
他总觉得,自家队长这两天,有点不对劲。
袁朗确实不对劲。
他站在训练场的高台上,看着下面训练的队员,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办公楼的方向,飘向那间紧挨着医务室的小房间。
一想到里面,林砚正安安静静地坐着,听他的队员说那些从不肯对外人说的心事,他心里就莫名有点别扭。
说不清是酸,是闷,还是一点点被抢占了领地的不爽。
以前,这群人什么都跟他说,怕他、敬他、信他。
现在倒好,一个个愿意跟一个刚来没几天的女军官掏心窝子了。
袁朗指尖转着笔,转得飞快,眸色沉沉。
“队长?”旁边的副手小心翼翼开口,“下一项训练……”
“照常。”袁朗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异样,只是比平时冷了一点点,“强度往上提一提。”
副手一愣,没敢多问,立刻下去安排。
齐桓站在下面,看着突然加码的训练强度,嘴角抽了抽。
得,不用猜了。
队长这是,莫名其妙吃上醋了。
傍晚训练结束,夕阳把人影拉得很长。
林砚刚走出评估室,就被守在拐角的齐桓拦了下来。
“林上尉,队长叫你去一趟办公室。”齐桓表情十分正经,眼神却透着一丝“你自求多福”,“好像……有事。”
林砚点头:“好,我马上过去。”
她心里清楚,袁朗找她,绝不会是小事。
推开队长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
袁朗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已经熄灭的烟,没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捻着。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肩上,明明是暖光,却衬得他神色有些冷。
“队长。”林砚敬礼。
袁朗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今天很忙?”他开口,语气平淡。
“还好,做了几例常规疏导。”林砚如实回答。
“疏导得很顺利?”
“还算顺利。”
袁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没什么温度,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看来,林上尉很受欢迎。我的兵,现在都愿意跟你交心了。”
这话里的酸味,几乎藏不住。
林砚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底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袁朗。
不是那个狡黠狠绝的魔鬼教官,不是那个深不可测的老A队长,倒有点像……被抢了关注度的别扭家伙。
林砚压下心口那点微妙的笑意,语气依旧平稳端正:
“他们不是跟我交心,队长,是终于愿意对自己诚实一点。”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认真:
“他们信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是你带出来的规矩,是你教给他们的信任。我只是刚好,站在了他们愿意开口的那一刻。”
一句话,不卑不亢,却把所有分寸,都摆得明明白白。
没有抢功,没有得意,更没有半点挑衅。
袁朗看着她。
夕阳落在她干净的眉眼上,柔和了平日里的冷静克制,多了一点让人移不开眼的暖意。她明明可以顺势邀功,可以顺势拉近关系,可她偏偏选择把一切都绕回他身上。
坦荡,清醒,分寸刚好。
袁朗心里那点别扭的酸意,一瞬间就散了。
他捻灭手中的烟,靠回椅背上,慵懒的姿态又回来了,只是眼底的冷意褪去,多了一点柔和的暗芒。
“嘴倒是甜。”他轻嗤一声,语气却松快了很多。
林砚不辩解,只是安静看着他。
袁朗收起玩笑,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封好的文件,推到桌沿:
“看看。”
林砚拿起文件,拆开。
一行行字看下去,她的神色也慢慢凝重起来。
——上级命令,老A即将执行跨区实战演习,随后转入秘密战备任务。
风险等级,高。
“三天后出发。”袁朗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一次,强度大,压力大,心理防线最容易崩。”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她,不再有试探,不再有敲打,是完完全全的托付: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任务前的全员心理动员,由你来做。”
林砚猛地抬眼,有些意外。
在老A,动员一向是队长的事,是铁血的事,是男人的事。
让一个心理军官做动员,前所未有。
袁朗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唇角微扬:
“别意外。他们现在信你,你说的话,比我吼十句都管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认真:
“林砚,我把他们出发前最后一道心防,交给你。”
“我要你稳住他们,也守住他们。”
这不是简单的工作安排。
这是袁朗,把他最看重的队伍,把一群刀尖上过日子的年轻人,完完全全交到了她手上。
林砚握紧手中的文件,脊背挺直,眼神坚定。
她没有说“保证完成任务”那种空泛的话,只平静有力地开口:
“我会的,队长。”
“我会让他们带着底气出发,平平安安回来。”
四目相对。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两人之间。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袁朗看着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不止他们。”
林砚一愣:“队长?”
袁朗却没再解释,只是靠回椅背上,重新拿起笔,指尖慢悠悠转着,眼底藏着浅淡的笑意。
“没什么。”
“准备去吧,林上尉。”
“三天后,我要你,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