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老A的基地裹得严严实实。
白日里喧嚣的训练场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岗哨的灯光,在黑暗里亮得清醒。
林砚收拾好最后一份评估记录,锁上门时,楼道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沿着走廊慢慢往宿舍走,鞋底踩在地面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经过队长办公室门口时,门忽然从里面拉开。
“林上尉。”
袁朗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带着几分白天没有的低沉,不刺耳,却让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林砚停下脚步,转身敬礼:“队长。”
他还没休息。
一身常服,领口扣得整齐,少了几分训练时的散漫,多了几分沉稳锐利。灯光从他身后洒出来,在他轮廓边镀上一层浅边,眉眼半明半暗,看得不真切,却更让人不敢轻视。
“刚忙完?”袁朗侧身让开一点门口,“进来坐会儿。”
不是命令,是邀请。
可在老A,队长的邀请,从来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林砚微微颔首,走了进去。
办公室和她第一天来时一样简洁,只是桌上多了几份摊开的文件,一盏台灯亮着暖光,把白日里的冷硬冲淡了不少。
袁朗指了指椅子:“坐。”
林砚依言坐下,依旧端正,却不僵硬。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下午的评估,我听说了。”
林砚抬眼:“是那个列兵的事?”
“嗯。”袁朗靠在桌沿,双手随意撑在桌边,目光落在她脸上,“齐桓都跟我汇报了。”
楼道里安静,办公室里更静。
空气里只有台灯轻微的电流声,还有两人之间,无声拉扯的张力。
林砚平静开口:“他只是压力累积太多,没有心理问题,休息调整一下就好。”
“我不是来问责的。”袁朗忽然说。
林砚微怔。
袁朗低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语气淡了几分,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一点难得的认真:
“我以为,你会小题大做。”
“会把他当成典型,会强调他‘心理不稳定’,会要求停训、上报、处理。”
他见过太多机关来的人,抓住一点小事就放大,生怕别人看不出自己“有用”。
可林砚没有。
她什么都没声张,什么都没扩大,只是安静接住,轻轻放下,给那个兵留足了体面,也给老A留足了余地。
林砚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而稳:
“我是心理军官,不是裁判。”
“我的任务是帮他们站稳,不是把他们推倒。”
袁朗沉默了几秒,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干净,眼神坦荡,没有一丝算计,没有一丝邀功。
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低低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这个人,倒是越来越出乎我意料。”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刻意保持的距离。
林砚心跳微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队长过奖。”
袁朗站直身子,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夜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他的情绪藏得很深。
“你说得对,他们都是硬扛。”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很多,“流血可以,流泪不行。撑不住也要撑,这是老A的规矩。”
“可我也是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疲惫,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我也怕他们撑到崩,撑到碎,撑到再也拼不回来。”
这是林砚第一次,从袁朗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不是队长对下属的宣告,不是教官对新兵的敲打,是一个扛着整支队伍的人,不经意流露的、最真实的顾虑。
他不是不心疼,只是从不表现。
他不是不信,只是不敢轻易托付。
林砚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些话,不需要回应,只需要被听见。
袁朗转过身,重新看向她,眸色又恢复了以往的深邃,看不穿,摸不透。
“我可以给你方便。”他缓缓开口,语气郑重,“训练、时间、人员配合,我都可以给。”
“但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忽然被拉近。
台灯的光落在他眼底,亮得惊人。
“林砚,”他第一次没叫她“林上尉”,“我把人交给你,不是交给你拿捏。”
“你可以走进他们心里,但你不能让他们因为你,变软、变散、变不堪一击。”
这不是警告。
是托付,是把他最看重、最珍视的东西,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
林砚站起身,目光坚定,一字一句:
“我不会。”
“我只会让他们更稳、更硬、更敢把后背交给彼此。”
四目相对。
没有试探,没有玩味,没有距离。
只有两个军人,对同一群人,同一份责任,无声的承诺。
袁朗看着她,良久,轻轻点头。
“好。”
“我信你一次。”
简单三个字,分量重过千言万语。
夜色更深,楼道里依旧安静。
林砚告辞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又传来袁朗的声音。
“林砚。”
她回头。
男人站在灯光里,眉眼微垂,声音轻得像夜色:
“别只盯着他们。”
“也顾好你自己。”
门轻轻合上。
林砚站在门外,黑暗里,心跳清晰得无法忽视。
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老A冰冷坚硬的规矩里,悄悄,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