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间隙，齐桓果然带人来了。

一共四个队员，走在最前面的齐桓脸色跟门板一样硬，进门时扫了林砚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是奉命来的，别指望我配合。

后面三个队员更是紧绷着脸，站姿笔直，像四根随时准备立正受检的木桩。

林砚起身，神情平静自然，没有丝毫局促，也没有刻意热络：“坐吧，不用拘谨。”

齐桓率先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往膝盖上一放，摆明了“速战速决”的架势。

“队长说了，让我们配合评估。”齐桓开口，声音粗哑，直来直去，“有什么问题你就问，我们老实答，答完还要回去训练。”

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毫不掩饰。

林砚点点头，没绕弯子，也没问那些容易让人戒备的问题，只是从最日常、最温和的部分切入：作息、训练反应、身体疲劳度、注意力集中情况。

全是不触及内心、不涉及情绪的客观问题。

齐桓等人一愣。

原本以为会被刨根问底，挖心底最不愿示人的压力、恐惧、软肋，没想到全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

几人对视一眼，戒备稍稍松了些，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

林砚认真听，认真记，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她不追问、不诱导、不评判，只是安静地听着。

气氛比上午缓和了不少，却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问到最后一个队员时，意外发生了。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列兵，脸膛黝黑，眼神原本很亮，可答着答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指尖死死攥着裤缝，指节泛白。

前一秒还正常，下一秒，眼眶猛地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齐桓脸色一沉，低声呵斥：“站直了！干什么呢！”

那列兵浑身一颤，咬着牙，拼命想把情绪压下去，可越是压抑，胸口起伏得越厉害，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是想哭，是撑不住了。

连日高强度加训、半夜紧急集合、模拟任务的精神紧绷、再加上之前一次小失误被袁朗狠狠敲打，所有压力攒在一起，在这一刻，突然崩了一条缝。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仰头，不肯落下来。

“报告……我没事——”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明显的哽咽。

齐桓脸色更难看，正要再呵斥，一道清淡平稳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齐班长。”

林砚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让他缓一会儿。”

齐桓皱眉，刚想反驳，却对上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看热闹，更没有抓住把柄的得意，只有一种冷静、专业、不容打断的笃定。

齐桓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砚没立刻上前，也没说“你别哭”“别难过”这种没用的话。

她只是轻轻拉过一把椅子，放在离那列兵两步远的地方，坐下，声音放得更轻、更稳：

“不用硬撑。”

“这里不用强装没事。”

短短两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那层绷到极致的壳。

列兵再也忍不住，肩膀猛地一颤，眼泪砸在手背上，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不断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压抑已久的崩溃。

房间里静得可怕。

齐桓和另外两个队员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们见惯了训练场流血不流泪的硬汉，从没见过这样——在一个女军官面前，情绪失控、掉眼泪的战友。

尴尬、无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震动。

林砚就安静地坐在那里，不靠近、不触碰、不追问，只是陪着他，把空间和安全感全部留给对方。

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

有人愿意接住他的脆弱，比什么都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那列兵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羞愧又难堪：“报、报告……我失态了……”

“没有失态。”林砚轻轻摇头，语气平静而肯定，“你只是累了。”

她没有提“心理问题”，没有贴标签，没有把他当成异类，只是像看待一个训练过度、体力透支的士兵一样，淡淡道：

“你可以回去休息半小时，我会跟队长说明。”

列兵一怔，抬头看向她。

眼底不再是戒备和抵触，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他站起身，郑重地敬了一个礼，声音虽哑，却异常有力：

“谢……谢谢长官。”

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剩下的三个人，神色都变了。

齐桓看着林砚，眼神复杂，之前的强硬和不耐烦，悄悄淡了不少。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女军官，不是来添乱的。

林砚收回目光，看向齐桓，语气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吧，下一个。”

齐桓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沉点头，没再呛声。

而他们谁都没有注意，评估室门外，一道身影早已站了许久。

袁朗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神色平静，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刚才里面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尽数落进他耳中。

没有说教，没有怜悯，没有小题大做。

安静、克制、分寸刚好。

不触碰底线，不戳痛伤疤，只是稳稳地，托了一把。

袁朗缓缓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

眸色深沉，暗流涌动。

他原本以为，她会搞砸。

以为她会慌乱、会说教、会把小事闹大，让那个兵在全队面前抬不起头。

可她没有。

漂亮，干净，分寸感惊人。

袁朗轻轻嗤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可。

这个林砚……

还真有点东西。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没有推门，没有出声，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有些东西，不用他开口。

已经开始松动了。

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