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A的心理评估室,设在医务室隔壁。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帘拉得恰到好处,既不刺眼,又能让人在开口时,少几分被窥探的局促。
可这份刻意营造的平静,在老A队员眼里,却比训练场的障碍更让人抗拒。
第一天评估,通知发下去,应者寥寥。
直到上午过半,才有两个被队里点名指派的队员,不情不愿地推门进来。两人站姿笔直,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们配合,但别想从我们嘴里套出半句真心话。
林砚起身,示意他们坐下,语气平和自然:“别紧张,只是常规评估,不打分,不评判,只记录状态。”
其中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下士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眼神里的抵触几乎要溢出来。
另一个稍年轻些的,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从头到尾目不斜视,像尊雕塑。
林砚没急着提问,先给两人倒了杯水,推到他们面前。动作轻缓,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亲近,只是最平常的对待同袍的态度。
“你们训练强度大,休息时间少,最近睡眠怎么样?”
“挺好。”
“没问题。”
回答整齐划一,简洁得滴水不漏。
“训练中压力大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情绪难以平复?”
“没有。”
“军人,不怕压。”
再问,依旧是这几句。不问及隐私,不触及内心,所有答案都像提前背好的标准答案,标准到毫无意义。
林砚不急不恼,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记录,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她看得明白,这群人从骨子里就认定——心理脆弱是丢人的,情绪外露是失职,把心里的东西说出来,等于把软肋递到别人手上。
尤其是在一个外来女军官面前。
她安静地等他们说完,最后轻轻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你们。评估结束,回去训练吧。”
两人明显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么容易就过关。对视一眼,起身敬了个礼,快步离开,出门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门一关上,走廊里立刻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要挖人老底呢。”
“赶紧走,别跟她多说,队长最讨厌这套。”
“就是,咱们老A哪用得着什么心理评估……”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房间里。
林砚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神色平静无波。
她早有预料。
这不是针对她,是老A刻在骨血里的警惕。想要撬开这道防线,硬碰硬不行,软磨硬泡也不行,只能等,只能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叩。
“进。”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斜斜倚在门框上。
袁朗。
他一身作训服,袖口依旧随意卷着,手里把玩着一副墨镜,嘴角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慢悠悠扫过空荡荡的评估室。
“听说,第一天出师不利?”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戏谑。
林砚站起身,规规矩矩敬礼:“队长。”
袁朗走进来,反手带上门,随意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空白无几的评估记录上,嗤笑一声。
“我早跟你说过,他们不会买账。”他走到桌前,微微俯身,手肘撑在桌面,距离忽然被拉得极近,气息里带着淡淡的阳光与硝烟味,“在老A,承认自己有压力,跟认输没区别。”
林砚抬眼,迎上他深邃的目光,不闪不避:“我知道。所以我不逼他们说,我只等他们愿意说。”
“等?”袁朗挑眉,笑意更深,“林上尉,你有多少时间可以等?”
“多久都等。”她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只要我还在这儿,就一直等。”
袁朗盯着她看了几秒。
阳光下,她眉眼干净,神情坦然,没有半分急于求成的焦躁,也没有受挫后的委屈。明明是被集体抵触的一方,却比他手下那些身经百战的队员还要沉得住气。
心底那点莫名的欣赏,又悄悄多了一分。
他直起身,站直了身子,语气忽然淡了几分:“下午我让齐桓带几个人过来。”
林砚微怔:“队长?”
“别误会。”袁朗拿起桌上一份空白评估表,随手翻了翻,语气轻描淡写,“我只是执行上级命令,配合你的工作。至于他们说不说,我不逼,也不保。”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明白。
袁朗亲自开口,让齐桓带人来,那就是队里的态度。
哪怕队员心里再不情愿,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敷衍躲避。
这是不动声色的撑腰。
林砚心里清楚,轻声道:“谢谢队长。”
袁朗瞥了她一眼,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谢就不必了。别给我添麻烦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还有,别指望我帮你撬开他们的嘴。你的工作,你自己搞定。”
“我明白。”林砚点头,“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让他们信任我。”
“好。”袁朗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林上尉。”
“队长。”
“记住。”他眸色微深,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独有的慵懒磁性,“你可以慢慢等,慢慢磨。但在这之前——”
“先守住你自己的心。”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林砚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先守住你自己的心。
这句话,像是一句提醒,又像是一句预言,轻轻落在心底,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低头,看向桌上的评估表,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老A的防线,很硬。
袁朗的目光,太利。
可她不会退。
第一道防线攻不下来,那就等第二道、第三道。
总有一天,她会走进那片铁血包裹的内心,也会让那个总是慵懒笑着、把一切藏在眼底的人明白——
她不是闯入者。
是来托住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