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上课铃打响时,边允禾还没完全从“新同桌竟是天台上的少年”这个事实中回过神来。
她把崭新的数学课本在桌面上摆正,又从笔袋里挑出一支浅蓝色的中性笔,余光瞥向身旁的人。
沐宥安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面前的课桌上只有那本《时间简史》,数学书不知被塞到了哪个角落。
“沐宥安。”李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你的数学书呢?”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沐宥安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动作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感。他没有看老师,而是弯腰从桌肚里摸出一本崭新的数学必修一,随手扔在桌上。
书的封面朝上,连名字都没写。
“上课要认真听讲。”李老师皱起眉,但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板书今天的课题,“今天我们学习集合的基本概念……”
边允禾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和课题。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开学第一天的数学课并不难,主要是初中知识的回顾与衔接。边允禾初中时数学就不算拔尖,但好歹能跟上节奏。她一边记笔记,一边暗自庆幸——看来重点高中的进度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所以,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李老师写完最后一个字,转身面向全班,“这个概念很重要,大家记一下。”
边允禾认真地在“空集”两个字下面画了道横线。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很轻,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嘲讽意味。
她下意识侧过头。
沐宥安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此刻正垂着眼,右手握着笔,在摊开的数学书扉页上随意地划拉着什么。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但动作却透着一股不耐烦。
笔尖在纸上游走,很快就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看起来像是某种多面体的展开图,线条干净利落,甚至标上了辅助线。
边允禾眨了眨眼。
老师在讲集合,他在画立体几何?
“边允禾。”
李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边允禾吓得一激灵,慌忙抬头。
“你上来做一下这道例题。”李老师指了指黑板,“用刚才讲过的韦恩图来解。”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边允禾站起来时,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白色粉笔。
黑板上写着一道并不难的集合题:已知集合A和B,求A与B的交集和并集。她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两个相交的圆圈,标上A和B,然后开始填写已知条件。
手指有些抖,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这里……”李老师突然开口,用教鞭点了点她刚刚标出的区域,“阴影部分表示什么?”
“表、表示A与B的交集……”边允禾小声回答。
“声音大一点。”
“表示A与B的交集!”她提高音量,耳根更红了。
教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边允禾抿紧嘴唇,快速完成剩下的部分,逃也似的回到座位上。坐下时,她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人往窗边挪了挪,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
接下来的半节课,她没敢再往旁边看。
下课铃终于打响时,边允禾松了口气。她合上笔记本,正准备去接水,前排的女生突然转过头来。
“喂,新同学,”那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很大,笑容很灿烂,“我叫茉苡,茉莉的茉,苡是薏苡的苡。你是从哪儿转学来的呀?”
“我叫边允禾,允许的允,禾苗的禾。”边允禾连忙回应,“从霁川市转来的。
“霁川?好地方呀,听说那边风景特别美!”茉苡很自来熟地趴在她桌沿上,“你怎么这个时候转学啊,都开学了。”
“家里有些事……”边允禾含糊地带过。
“哦哦。”茉苡点点头,目光忽然瞥向边允禾身旁,压低了声音,“对了,你的新同桌,感觉怎么样?”
边允禾下意识看向沐宥安。
他已经合上了数学书,重新翻开那本《时间简史》,对她们的对话置若罔闻,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还、还好吧。”边允禾小声说。
“还好?”茉苡夸张地挑了挑眉,凑得更近,用气声说,“你知道他是谁吗?沐宥安!咱们年级的传奇人物!”
“传奇人物?”
“对啊,入学考试全市第一,数理化几乎全满分,听说初中就拿过数学竞赛的国家级奖项。”茉苡如数家珍,“但是他特别独,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也不跟人说话。开学一个月了,我都没听他跟谁说过超过三句话。”
边允禾想起天台上的那一幕,和刚才课堂上那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而且,”茉苡的声音压得更低,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他家里……”
“茉苡。”
一个冷淡的男声突然插了进来。
边允禾和茉苡同时一愣,转头看去。
沐宥安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看着她们。准确地说,是看着茉苡。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但就是这种平静,让茉苡瞬间噤声。
“上课了。”他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茉苡“嗖”地一下转回身去,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第二节课的上课铃适时响起。
边允禾坐在座位上,心跳有些快。她偷偷瞄了一眼沐宥安,发现他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侧脸线条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冷硬。
果然……不好惹。
她在心里默默给这位新同桌贴上了标签。
这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讲课风趣幽默,教室里时不时爆发出笑声。但边允禾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男孩。
沐宥安的课桌上依然只有那本《时间简史》,语文书不知所踪。他看得很专注,偶尔会用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几行批注。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边允禾的桌角。
“边允禾同学,”语文老师突然点名,“你来分析一下,这首诗最后两句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情感?”
边允禾慌忙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刚才完全没听讲。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冷汗从后背渗出。
就在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在她的语文书扉页上点了点。
指尖落处,正是那首诗的最后两句。
边允禾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几乎是凭着本能念出了那两句诗,然后磕磕绊绊地开始分析。虽然说得不算流畅,但好歹答到了点上。
“坐下吧。”语文老师点点头,“下次认真听讲。”
边允禾如蒙大赦地坐下,心脏还在咚咚直跳。她转过头,想对沐宥安说声谢谢,却见他已经收回手,继续看自己的书,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一指。
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她注意到,在接下来的课堂上,每当老师提问,那只手总会在她卡壳时,恰到好处地点一点课本上相应的位置。
不言语,不交流,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但每一次,都精准地解了她的围。
放学铃响起时,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充斥着喧闹声。边允禾慢吞吞地把书本塞进书包,用余光观察着沐宥安。
他合上书,起身,将《时间简史》随意地塞进桌肚,然后单肩背上那个看起来空荡荡的黑色书包,朝教室后门走去。
背影清瘦挺拔,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允禾,一起走吗?”茉苡凑过来,“你家住哪个方向?”
“我住学校后面的清河小区。”
“哇,那我们刚好顺路!走吧走吧!”
边允禾背好书包,和茉苡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人流,她们随着人潮慢慢往楼下移动。
在一楼的拐角处,边允禾又看到了那个身影。
沐宥安一个人走在前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是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同学,只有他,孤身一人,步伐不疾不徐,仿佛与周遭的一切喧嚣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看,那就是沐宥安。”茉苡在她耳边小声说,“是不是很……特别?”
“特别。”
边允禾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
孤独,疏离,难以接近。
却又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伸出了一次援手。
风吹过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叶片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九月特有的、阳光与青草混合的气息。
边允禾收回目光,对茉苡笑了笑。
“走吧。”
两个女孩并肩走出校门,融入放学的人流。而在她们前方不远处,那个清瘦的身影已经转过街角,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就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分开的线。
但边允禾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名叫沐宥安的少年,将不再只是天台上一瞥而过的惊鸿,也不再只是同学们口中的“传奇”。
他是她的同桌。
一个看似冷漠,却会在她窘迫时,用指尖默默指向答案的同桌。
虽然……
“高冷,不好惹。”
边允禾在心里又给这个标签加了个重点符号,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等她的茉苡。
明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她不知道。
但此刻,夕阳很好,风也温柔。
而属于她和沐宥安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