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沐宥安

接下来的几天，边允禾逐渐适应了竺桢一中的节奏。

早晨七点二十到校，早读，然后连着四节课。午休一小时，下午再上三节课，紧接着是两节晚自习，直到晚上九点。重点高中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每天被卷子和知识点填满。

唯一让她不太适应的，是她的同桌。

沐宥安就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安静地矗立在教室靠窗的那个角落。他几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上课时要么看那本似乎永远看不完的《时间简史》，要么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复杂得令人头晕的公式。偶尔被老师点到名，也能用最简练的语言给出完美答案，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那天语文课上几次无声的“援手”。

但边允禾发现，茉苡关于“沐宥安从不跟人说话”的说法，似乎并不完全准确。

周三下午的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讲到牛顿第二定律时，坐在沐宥安前排的男生突然转过头，压低声音问：“沐哥，这道题用动能定理能做吗？”

那男生边允禾记得，叫陈昊，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物理竞赛组的成员。

沐宥安从书中抬起头，瞥了一眼陈昊指着的题目。那是一道关于斜面摩擦力的综合题，在练习册的最后，标着三颗星。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陈昊的草稿纸，用笔在上面快速写了几行公式。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流畅的沙沙声。不到一分钟，他就把纸推了回去，然后重新低下头看书。

陈昊如获至宝，盯着那几行简洁的推导过程，眼睛发亮，小声说了句“谢了沐哥”。

边允禾偷偷瞄了一眼。

草稿纸上的字迹凌厉，公式推导逻辑清晰，甚至在最后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关键步骤，旁边标注：注意符号方向。

原来他会说话。

只是，似乎只对某些特定的话题，或者特定的人，才会吝啬地给出只言片语。

晚自习前有一个小时的空档，边允禾和茉苡在食堂吃晚饭。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边吃边聊。

“你是说，他跟陈昊说话？”茉苡咬着勺子，眼睛瞪得圆圆的，“陈昊可是物理竞赛组的，他俩好像初中就是一个学校的，据说经常一起讨论竞赛题。”

“原来是这样。”边允禾点点头，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青菜。

“而且啊，”茉苡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为什么沐宥安总是一个人吗？”

边允禾摇摇头。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真的假的。”茉苡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神秘兮兮地说，“他家里……好像特别有钱，是那种特别特别有钱的那种。但是他爸妈关系很不好，据说经常吵架，好像还……分居了。他住在学校附近那个很贵的芙清公寓，一个人住，家里就一个保姆。”

边允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所以他性格才这么怪吧。”茉苡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不过人家成绩好，长得又帅，就算性格怪也有人喜欢。你知道吗，隔壁班有好几个女生偷偷给他送过情书，全都被他原封不动退回去了，连看都没看。”

“这样啊……”边允禾想起沐宥安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和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忽然觉得那些敢送情书的女生，勇气可嘉。

“所以啊，”茉苡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跟这位同桌相处，不要在意，保持距离就好。他不理你，你也别理他，和平就行。反正他成绩好，说不定还能沾点光呢。”

边允禾笑了笑，没说话。

晚自习的铃声打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教室里灯火通明，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小声讨论题目的低语。

班主任李老师宣布，下周要进行开学以来的第一次月考，让大家抓紧时间复习。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

“不是吧，这么快就考试？”

“我集合还没搞懂呢……”

“完了完了……”

在一片低低的抱怨声中，边允禾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课后习题。前面的题目还算顺利，但做到一道关于集合包含关系的证明题时，她卡住了。

题目要求证明：如果A包含于B，B包含于C，则A包含于C。

她咬着笔头，在草稿纸上画韦恩图，写逻辑推导，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步骤写了一大堆，却总在最后一步卡住，无法自圆其说。

十分钟过去了，那道题还是一片空白。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

沐宥安没有在做题。他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A4纸，手里拿着铅笔，正在纸上画着什么。线条流畅，结构复杂，看起来像是某种机械的剖面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符号。桌上开着一盏小小的折叠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专注的侧脸，在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边允禾犹豫了一下。

想起茉苡的话，想起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最终还是把涌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算了，还是自己再想想吧。

她重新低下头，盯着那道题，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从旁边推了过来，轻轻压在她的练习册上。

边允禾一愣。

她转过头，沐宥安依旧在画他的图，仿佛那张纸条不是他放过来的。但那只刚刚放下纸条的右手，此刻正握着铅笔，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勾勒出一条干净利落的直线。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用反证法。假设存在x∈A，但x∉C，再结合A⊆B和B⊆C导出矛盾。”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简洁，直接，没有温度。

但边允禾看着那行字，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对，反证法！她怎么没想到？

思路瞬间清晰。她立刻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推导，按照纸条上的提示，先假设结论不成立，然后一步步推理，最后果然得出了矛盾，从而证明了原命题。

困扰她十几分钟的难题，迎刃而解。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情瞬间轻松起来。偷偷瞟了一眼身旁，沐宥安已经画完了那张图，正合上折叠台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侧脸的线条在台灯熄灭后残余的光晕里，似乎柔和了一些。

“谢谢。”边允禾用气声说，很轻很轻。

沐宥安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但边允禾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九点准时响起。

教室里瞬间从寂静切换到喧嚣。同学们伸着懒腰，收拾书包，讨论着要去校门口哪家小店买夜宵。边允禾和茉苡约好了一起走，手忙脚乱地把书本塞进书包。

“允禾快点！听说今天小卖部进了新的关东煮！”茉苡在前面催促。

“来了来了！”

边允禾拉上书包拉链，起身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沐宥安是最后一个离开座位的。

他不紧不慢地合上书，将那张画满复杂图形的A4纸仔细折好，夹进《时间简史》里，然后关掉台灯，单肩背上那个黑色的书包。整个过程慢条斯理，与周围匆忙的人潮形成鲜明对比。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慢地走出教室，走向与大部分同学相反的楼梯口——那是通往学校后门的方向。

边允禾和茉苡随着人流涌向正门，在楼梯的拐角处，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沐宥安清瘦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顶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走廊尽头是后门，门外是寂静的、路灯昏暗的小巷，与正门方向小吃街的喧嚣繁华截然不同。

“看什么呢？”茉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沐宥安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衣角，“哦，沐宥安啊，他好像从来不走正门，都是一个人走后门。听说他家司机都在后门那边等。”

“一个人住，一个人回家啊……”边允禾轻声说。

“是啊，所以我才说他挺孤独的嘛。”茉苡拉着她往下走，“快走啦，关东煮要卖完了！”

两个女孩嬉笑着融入放学的人流。校门口灯火通明，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少年们的喧闹，充满了烟火气。

边允禾被茉苡拉着挤进小卖部，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热气里，她却忽然想起那条昏暗的、通往学校后门的小路，和那个独自走在上面的、清瘦的背影。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从门口灌进来。

她接过茉苡递来的关东煮，热乎乎的纸杯温暖了手心，但心里某个角落，却莫名其妙地，为那个只见过几面的同桌，泛起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涟漪。

那个叫沐宥安的少年。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